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着脸上的灰尘，滚成一道道的。
朱薰死死揪住妈妈背上的衣服，小小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没事的，爸爸会保护我们。”
妈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努力保持着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扬起的轻快。
可朱薰的脸紧贴着妈妈单薄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底下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
“爸爸可是最厉害的，对吧？”
妈妈又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嗯！”
朱薰用力点头，把哽咽压回喉咙，松开一点揪紧的衣料，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那股灭顶的恐慌。
爸爸很强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像念一句咒语。
自被妈妈拉着、拽着，头也不回地逃离那片响起恐怖爆炸声的区域，朱左儿就一直没再说过话。
她跑得跌跌撞撞，小脸惨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左儿……”妈妈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儿，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事，妈妈。”
朱左儿立刻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异常清晰。她甚至努力加快一点脚步，表明自己跟得上。
妈妈心头一酸，不再多说，只把那只小手握得更紧。
距离水果市北边最近的那个入口站，还有两公里。
这段平日里散步都觉得轻松的路程，此刻却漫长得令人绝望
妈妈也受了伤，硬抗灰狼王那一撞，胸口还闷痛着，每一步奔跑都牵扯着痛处，呼吸灼烫着喉咙。
“妈……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背后传来朱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显得懂事。
她已经从最初的惊吓中缓过来一些，感觉到妈妈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
“别闹，老实待着！”
妈妈的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眼下分秒必争，哪有时间放下受伤的女儿再搀扶行走？
妈妈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两个孩子带离这片该死的林子。
嗷呜——！！！
霎时，一声撕裂耳膜的狼嚎，如同追魂的丧钟，毫无预兆地从她们刚刚逃来的方向炸响！
距离，似乎并不遥远！
“妈——！”
朱薰刚压下去的恐惧瞬间冲破堤防，她猛地缩紧身体，脸深深埋进妈妈的后背，新一轮的泪水汹涌而出。
“……”
朱左儿身体猛地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另一只小手悄悄抓住妈妈的衣角，越抓越紧。
妈妈……也在害怕。
她能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吓人，甚至在微微发抖。
可那只手，依然那么坚定地抓着她，不曾松开半分。
“没事的。”
妈妈停下脚步，转过身。
松开拉着左儿的手，妈妈用一种近乎奇异的、温柔的力道，轻轻抚摸着朱薰汗湿的头发。
“妈妈在这儿呢，一定会保护好你们。”妈妈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尽管那笑容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
老公……失败了吗？
为什么这么快？
为什么一路逃来，没有遇到任何其他梦灵的阻挠或骚扰？
答案呼之欲出，像一块冰，沉甸甸地砸进心底——
那头可怕的灰狼王，已经解决它的第一个目标，现在，来追第二个。
即便如此……
即便只剩下我……
妈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些慌乱、痛苦、不舍，都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替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和恐惧，松开握着朱薰的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她的武器——
一对沉重的金属圆环，边缘泛着冷冽的光。
“薰，你是姐姐。”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朱薰的耳朵，“现在，带着妹妹，往北边跑，不要回头，一直跑到城市里，去找叔叔阿姨，找任何一个大人，告诉他们这里出事了，明白吗？”
“不要！妈妈！我不走！我们一起走！！”
朱薰剧烈地挣扎起来，要从妈妈背上下来。
“听话！”妈妈厉声喝道，双手却温柔地捧住朱薰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听着，朱薰，看着我！你是姐姐，你要保护好妹妹！这是妈妈交给你的任务！”
朱薰的哭声噎住，她看到妈妈眼里那不容抗拒的坚决，还有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她懂了，彻底懂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托付。
“……我知道了。”
朱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不再犹豫。
她用手背狠狠抹掉眼泪，从妈妈背上滑下来，脚刚沾地，腿一软，差点摔倒，又立刻被朱左儿用力扶住。
“很好，”妈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骄傲，有诀别，“这才是我的好女儿，是左儿可以依靠的姐姐。”
妈妈说完，决然转身，背对着两个孩子，面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沉重的双环在妈妈手中挽个利落的花，嗡鸣着带起细微的风声。
妈妈微微屈膝，重心下沉，摆出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迎战姿态。
蔚蓝的天空依旧高远，白云悠悠，阳光被云层滤过，洒下并不炽热的光。
秋日的风本该凉爽宜人，可此刻吹过枫月林，却只带来一片死寂和远处隐隐的血腥。
这片枫月林，彻底“活”过来，以一种疯狂的方式。
往日温顺的低阶梦灵，此刻全都红了眼，发狂般攻击着林中一切活物，无论是职业者还是其他弱小梦灵。
它们不是在捕猎，更像是在……绝望地逃窜？
或者，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驱赶、侵蚀。
几片被风吹落的月枫叶，打着旋儿，飘过惊惶奔逃的小动物，飘过染血的草地，最后，慢悠悠地，落向枫月林最中心的一片区域。
那里，没有枫月树，只有一片怪石嶙峋的废墟，和废墟中央，一口不断冒着暗紫色粘稠气泡的、仿佛煮沸沥青般的池子。
咕嘟……咕嘟……
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开来，像是什么黑暗料理的坩埚被打翻。
那几片无辜的枫月叶刚触碰到翻滚的池面，便“嗤”地一声，化作几缕刺鼻的青烟，消失无踪。
腐败的气息正从那口诡异的池子里源源不断散发出来，如同瘟疫，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周围的一切。
草木枯萎、凋零、溶解；
来不及逃走的弱小梦灵，在接触到黑气的瞬间便发出短促的哀鸣，随即血肉消融，只剩下一副惨白的骨架。
“啧，人类啊！还真是造孽。”
略带戏谑的女声响起。
舞婵嫣站在不远处一块风化的巨石上，双臂环胸，俯视这片被污染的土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现在说这些没用。”王蘭菱冷淡开口，目光紧锁着那口污秽的池子，“当务之急是设立阵法，阻止污染继续扩散。否则波及到更广的梦自然，主神会心痛的。”
“是是是，知道啦。”舞婵嫣耸耸肩，语气随意，“不过咱们好像来晚一步呢，东西已经被人拿走。”
“我知道。”王蘭菱的语调没有起伏，“封神碎片的气息消失。”
她们此行的目标，正是回收那枚据说遗落在此的“封神碎片”。
眼前所见，只有这片被诡异力量污染的区域，散落着一些工程工具、药水瓶、铁铲，以及……几具零散的梦灵骸骨。
两人不再多言，同时行动。身形一闪，便轻盈地落在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枫月树横枝上。
叩！
王蘭菱率先出手，双臂平伸，掌心相对，拇指与食指各自相触，结成一个奇异的手印。
磅礴的蓝色灵气自她体内汹涌而出，在她身前汇聚、编织。
紧随其后，舞婵嫣也做出同样的姿势，赤红色的灵气奔腾而出，与王蘭菱的蓝色灵气交汇、融合。
眨眼间，一道厚实的、半透明的蓝色能量墙壁在污秽池子的外围拔地而起，宛如突然升起的堤坝，堪堪挡住继续外溢的腐败黑气。
然而，黑气的侵蚀性极强。
刚刚成型的阵法墙壁上，立刻出现几处蛛网般的裂痕。
“麻烦。”
王蘭菱眉头微蹙，低喝一声，与舞婵嫣同时加大灵气输出。
第二道、第三道……
更多层的能量壁垒在原有结界内部层层叠叠地生成，相互支撑，如同套娃，死死将污染黑气锁在最核心的区域。
“哈……呼……”舞婵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维持这种强度的多重阵法，消耗非同小可。
“暂时稳住了。”舞蘭菱的气息也有些不匀，她擦了擦汗，“利用这附近的梦自然之气作为阵法的根基能源，构建‘不可摧毁’特性，能支撑一段时间。”
“我说，那群开采的家伙，真是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舞婵嫣喘匀了气，目光投向阵法边缘，那里倒着一头庞大的、暗灰色毛发的灰狼王。
它此刻双目紧闭，似乎也受到污染的影响而陷入昏迷。
“连这种级别的梦灵都敢招惹，还想驯化成骑宠？真是不知死活。”
舞婵嫣口吻严肃，没有早前戏谑。
“所以，这才需要践行神明的夙愿。”
王蘭菱瞥了舞婵嫣一眼，语气平淡如水。
“夙愿什么的，我倒无所谓。”舞婵嫣从树枝上跳下，轻盈落地，朝着昏迷的灰狼王走去，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笑容，“不过这大块头，看起来还挺有趣……让我来给它‘治治病’，顺便，换个听话点的主人。”
“……”
王蘭菱没有阻止，沉默地看着舞婵嫣的背影，目光随即又转回那口翻滚的污秽之池。
污染源暂时被封住，但如何净化，依旧是个难题。
她们并不擅长此道。
片刻后，舞婵嫣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那头灰狼王庞大的身躯颤动一下，缓缓站起来，猩红的双目此刻显得有些茫然，随后慢慢聚焦，温顺地看向舞婵嫣。
“搞定！”舞婵嫣打了个响指，“走吧，这里看着就倒胃口。”
王蘭菱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被多重阵法封锁的污染源，转身跃下树枝，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枫林深处。
舞婵嫣吹声口哨，那头灰狼王低低呜咽一声，甩了甩硕大的头颅，迈开沉重的步伐，望着她离去是声音。
灰狼王喘息时喷出的气流，将地上的落叶卷起老高，很快离开这片被寂静和诡异笼罩的枫月林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