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这样下去。”
沐冰画站在社团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脑海里回响着洛依依那句话——
“有时候直接吵一架,说不定反而能增进感情。”
沐冰画推开门。
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教室,在空荡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寂寞光斑。
朱薰独自坐在窗边,埋头看着摊开的课本,绯红色的短发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有些凌乱。
“薰。”
朱薰抬起头。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几日睡眠不佳的痕迹。
在看到沐冰画,朱薰眼中掠过一丝极快,连她都未察觉的微光,随即又沉寂下去。
“噢,冰画啊!”朱薰声音很淡,带着明显的疲惫,“明天就期中考试,我得抓紧。”
“但也不用一直这样紧绷着你自己吧?”
沐冰画走近几步。
她能闻到空气中细微的灰尘味,混合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朱薰的笔尖停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风穿过窗户缝隙时,发出轻微的呜咽。
“让左儿回社团吧。”
沐冰画单刀直入。她盯着朱薰的眼睛,不想错过对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朱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要。”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沐冰画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明明比谁都希望她留在身边!”
“不要就是不要,没为什么!”
朱薰别开脸,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一片压抑的橘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书页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是,朱左儿是她最疼爱的妹妹。
朱薰比任何人都想时时刻刻看着朱左儿,确认她安然无恙。
可正是这份珍视,成了最锋利的锁链——
副本新学楼里,朱左儿燃尽元气挡在她身前的画面,每晚都在梦里灼烧她。
她不能再承受一次,哪怕只是想象。
“为什么没为什么?!”沐冰画的倔脾气上来,她几步跨到朱薰面前,“她不是你妹妹吗?你明明看上去都痛苦得要死,为什么还要一直忍啊!”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朱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的胸口起伏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你是我朋友!”沐冰画毫不退让,眼圈已经开始发红,“朋友有难,我不能不帮!”
“那我们……就不做朋友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朱薰自己都愣住。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不是的。
这不是真心话。
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弓起身。
可她没办法。
她眼前全是沐冰画后背染血倒下的样子,是朱左儿透明破碎的护罩。
恐惧像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朱薰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位。
如果代价是推开她们,让她们安全,哪怕自己坠入孤独……她也认了。
“那你也是我同学!”沐冰画的眼泪也决了堤,她用力抹把脸,声音哽咽却清晰,“同学有难,我也不能不帮!”
朱薰的那句话像刀子,扎得沐冰画生疼。
即便如此,沐冰画看得懂朱薰眼底深藏的恐慌和绝望。
那不是厌恶,是害怕失去。
正因为懂,沐冰画才更不能退。
“我不想做你同学啊!!!”
朱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声音嘶哑破裂,泪水混着鼻涕狼狈地糊了满脸。
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吼叫,第一次骂人,第一次在争吵中如此失态。
朱薰瞬间感觉她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那就作为同样生活在芳草地的人!”沐冰画也哭了,但一步未退,声音颤抖却坚定,“就算你说不想!那就在这个光时代,在这片梦大陆!只要你是个人,只要你有困难,我看见了,就会帮!这和是谁没关系!”
“烂好人!圣母婊!你根本就不懂我!”朱薰胡乱地挥着手,语无伦次,眼泪模糊视线,“走啊!快走啊!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逞强女!懦弱鬼!”沐冰画吸着鼻子,哭得同样狼狈,“只要我们还在芳草地,还在这个区域,我们就会见面!我不走!”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对我失望,然后离开……
朱薰崩溃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
她骂不出来,所有的力气都随着眼泪流走。
沐冰画站在她面前,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依然固执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低。
朱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泪痕交错,眼睛又红又肿。看也没看沐冰画,侧身从她旁边挤过,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好……你不走……我走……”
朱薰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寂静的教室里。
走到门口时,她的右脚无意识地、很重地踢了一下沐冰画刚才坐过的椅子。
哐当!
椅子翻倒在地,在空旷的教室里发出巨大的回响。
朱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阴影里。
一阵穿堂风适时灌入,吹起她凌乱的绯红发丝,却吹不干她脸上蜿蜒冰凉的泪痕。
教室里只剩下沐冰画一个人。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也从窗外彻底消失,暮色四合,昏暗笼了上来。
沐冰画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孤零零的。
地板上,有两小摊深色的水渍,那是她们方才滴落的泪,此刻正在缓慢地干涸,像两朵凋谢的、无名花。
“我不会放弃的。”
沐冰画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校服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
布料摩擦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
“就算你再讨厌我……我也不会放弃。”
沐冰画哽咽着,自言自语。
明明可以不管,明明心被那些话刺得很痛。
一想到朱薰蹲在地上痛哭,那副仿佛被整个梦大陆抛弃的绝望模样,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就都化成更沉重的心疼。
叮铃铃——
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穿透寂静,在空荡的“学盟社”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格外寂寞。
窗外,风带来远处树叶苦涩的气息。
沐冰画走到窗边,关紧窗户,将那阵风和凉意都挡在外面。
然后她走回去,扶起翻倒的椅子,摆正,把自己的书包背好。
“明天就期中考试。”
沐冰画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真想向神明许个愿啊……愿明天的实战考核,能和薰,还有左儿,分在同一队。
“不能再这样下去。”
沐冰画拉开教室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昏暗、充满争吵与泪水的空间。
“得让这一切……尽快解决。”
门在沐冰画身后轻轻关上,锁舌扣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走廊的灵气控灯伴随沐冰画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