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从混沌的黑暗，重新聚焦。
身体似乎还残留着穿越空间的轻微眩晕，但晚风拂过皮肤的凉意，异常清晰。
沐冰画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
月光很淡，像一层清冷的薄纱，笼罩着周围。
“这里是……？”
“高三年级教学楼的天台。”
旁边传来不笑猫虚弱但平静的声音。他倚坐在锈蚀的通风管旁，月白色短发在风中微动。
不笑猫脸上那副愁苦的猫脸面纱已消失不见，显露出的清秀脸庞苍白如纸，此刻正闭目调息。
沐冰画环顾四周。
很空旷。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左手边大约五六米外，是及胸高的铁丝网护栏，网格很大，能看见外面沉入夜色的校园轮廓。
右边也是一样。
身后三米左右，是一扇厚重、刷着绿漆的铁门，那应该是通往楼下的唯一通道。
呼呼——
晚风毫无阻碍地掠过天台，带着深秋的凉意，瞬间卷乱沐冰画那一头蓬松的自然卷长发。
“哈啾——！”
她打个寒噤，下意识抱紧手臂。
刚才逃亡时的热度散去，被冷汗浸湿的内衫紧贴着皮肤，带来挥之不去的黏腻和寒意。
不仅仅是冷。
还有……一种脱离虎口后，迟来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不安。
毓曦……
想到好友在自己眼前被那诡异的黑水吞噬，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你现在一定很迷茫吧？”
不笑猫睁开眼睛，赤红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枚温润的红宝石，静静看着沐冰画。
他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戳中沐冰画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沐冰画的声音有些干涩。
虽然易毓曦之前说过“怪异空间”，但今晚经历的一切——
不笑猫、养猪人、变成同学模样的猪面人、真假难辨的学生会长……
这些早已超出“校园怪谈”的范畴，光怪陆离得让沐冰画无所适从。
“这里是‘旧闻’的怪异空间。”不笑猫调整坐姿，平稳的解释，“和你后来听说的‘五大不可思议’，不是一回事。”
他需要时间恢复体力，而眼前这个女孩，更需要知道真相。
“芳草地高级中学的‘五大不可思议’，或者说，‘五大怪异’，在建校后不久就已经开始流传。”
不笑猫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因‘封神碎片’松动的影响，其中流传最久、最根深蒂固的五个怪谈，逐渐形成独立的‘空间’。”
“诞生在这些空间里的‘我们’，也或多或少受到传闻设定的束缚。”
不笑猫顿了顿，开始逐一列举，每一个名号都透着旧日的阴森与无奈：
“第一怪异，教室里的养猪人。”
“传闻学校扩建时，强占一位养猪户的猪圈。养猪户申诉无门，悲愤之下，在原本猪圈位置新建的教室里悬梁自尽。”
“此后，深夜那间教室总会传出猪哼，有人看见一个身影在里面忙碌，仿佛还在照料他失去的猪群。”
“第二怪异，走廊上的不笑猫。”
“源自一起残忍的学生虐猫事件。一只白猫被折磨致死，怨念不散。”
“从此，夜间的校园走廊，时常会出现一只表情永远愁苦、仿佛在哭泣的白猫幽灵。”
“第三怪异，图书室的放牛人。”
“一个家境贫寒、却极度渴望知识的放牛娃，常深夜潜入学校图书室偷看书。一次，他因突发疾病，猝死在书香之中。”
“后来，深夜的图书室，偶尔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静静坐在角落看书。”
“第四怪异，操场上的牧羊女。”
“一个牧羊人家的女孩转学而来，因口音和衣着遭受长期霸凌，最终不堪忍受，在操场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据说，雨后的夜晚，空荡的操场上有时能听到女孩低低的哭泣和道歉声。”
“第五怪异，女孩的歌声。”
“传闻最为模糊，有说是夭折的婴灵，有说是被遗弃的女童。”
“只知道，在某些寂静无人的校园小径，会莫名飘来空灵哀戚的女孩子歌声，找不到来源。”
不笑猫说完，天台上只剩下风声。
“以前也曾有少数学生误入这空间里。运气好的，尚能浑噩游荡至天明回归；运气差的……”他看了沐冰画一眼，“就再也没能出去。”
沐冰画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不笑猫描述的这些，阴郁、悲伤，带着旧时代特有的沉重，确实和雷凛那种带着猎奇刺激口吻讲述的“现代怪谈”截然不同。
难怪，沐冰画在一楼看到的会是活生生的“养猪人”，而不是什么“笑脸猫”。
“你们会来到这里，大概率是因‘封神碎片’对你们身上灵气的感应。”不笑猫按照之前的揣测，“我察觉空间内有异常灵气波动，循迹而去，先遇到你的朋友毓曦，从她那得知你也在。而你的气息……颇为特别。”
“封神碎片？劫数神女？”沐冰画捕捉到这两个反复出现、却令她无比困惑的词，“这些到底是什么？”
她脑子里塞满问题：养猪人为什么要把人变猪？那些家猪真的是学生吗？那个学生会长又是什么目的？
“封神碎片是由‘劫数神女’的力量凝聚而成的特殊结晶。”不笑猫语气认真起来，“而‘劫数神女’是梦大陆面临重大浩劫时，为引渡劫难而生的特殊存在，身负神灵之气。”
“劫数？梦大陆的劫数？”沐冰画更茫然。
“梦大陆的劫数是‘污染’。”不笑猫的声音沉下去，天台上安静的氛围也随之变得凝滞，“大规模侵蚀性的污染。”
“不单单是你看得到的垃圾、废水、废气……还有更深，对灵气、梦自然、乃至‘怪异’本身的污染。”
“污染……”
沐冰画喃喃重复，心头莫名沉重。
这个词不再抽象，她想起浑浊的河流；地上的垃圾袋、塑料罐；抬头所见，灰蒙蒙的雾霾天空，那些失去生气的土壤。
“你在高一教学楼看到的那些家猪。”不笑猫将话题拉回沐冰画最关心的问题。“它们只是这个空间里自然衍生的梦灵，并非由学生变成。但是——”
他话锋一转：“梦灵一旦被污染，就会异变成‘猪面人’。它们伪装成学生的模样，是一种混淆感知的污浊能力。”
“养猪人击败它们，它们会暂时变回梦灵原形，但空间里的污染不除，新的梦灵又会被污染，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更麻烦的是，污染可能已经侵蚀部分‘怪异’本身。”
不笑猫的脸色如厚铁般沉重。
所以，那些猪面人不是人变的，但污染是真实存在，并且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想到这，沐冰画倒吸一口凉气。
“至于你，”不笑猫的目光落在沐冰画身上，赤瞳中掠过一丝确认，“你身怀两种气息：一是常人灵气，另一种则与这空间、‘封神碎片’同源——那是‘劫数神女’的气息。”
“我？劫数神女？”
沐冰画指着自己，觉得这比任何怪谈都更像天方夜谭。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学生，会点辅助医术，胆子还不大。
“不会错。”不笑猫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本身就是受上一代劫数神女的‘封神碎片’影响而诞生的梦灵。我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他支撑着站起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而坚定：“净化被污染的封神碎片，是终结这个空间污染，救出你朋友的唯一方法。也只有身为当代劫数神女的你能做到。”
“我会做！”
沐冰画不假思索地答道。只要能救易毓曦、结束混乱，她愿意尝试。
但现实的迷茫随即冲淡沐冰画的勇气：“可是…具体该怎么做？碎片又在哪？”
“根据我的调查，被污染的封神碎片，最有可能藏在高一教学楼的天台。”不笑猫指向脚下，“和这里类似的位置。但那里，现在被养猪人看守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们最初遇到的那个‘学生会会长’，我怀疑是第三怪异‘图书室的放牛人’假冒。”
“旧闻怪谈里根本没有‘不存在的会长’这一说。他冒充学生会长接近你，目的不明，可惜还没来得及深究，就被养猪人杀了。”
提到那个假学生会长，沐冰画心头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即便知道是假的，但对方曾流露出、仿佛想帮助她的姿态，以及最后被背刺的结局……让她心里有些堵。
“别多想。”不笑猫看出她的情绪，缓和语气，“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我看过你出手，擅长辅助与治疗。”
“在去找养猪人之前，我需要一些时间恢复，你也可以趁此机会，巩固和提升你的能力。我会把我的战斗经验和对灵气的理解教给你。”
不笑猫心中已有盘算：
养猪人实力不弱，但核心在于那柄禾叉。若能设法破坏，以沐冰画身为劫数神女的潜在力量，并非没有胜算。
获取封神碎片需要她的特殊灵气，这是他们独有的优势。
不过，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连他都未能完全捕捉到踪迹的“第五人”，才是最大的变数。
或许，需要分头行动。
不笑猫望向远处黑暗中的校园轮廓，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我们时间不多。在天亮之前，必须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