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操场像一块被墨浸透的粗布。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暗得能吞没影子。
晚风贴着地面扫过,带着深秋的凉,钻进衣领袖口,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不笑猫立在操场边缘的阴影里,对周身阴森的氛围视若无睹。
他赤红的瞳孔锐利如刀,缓缓扫过空旷的跑道、寂静的沙坑、远处模糊的单杠轮廓。
每一处阴影,都可能藏着东西。
“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穿透寂静的力道。
“第四怪异,操场的牧羊女。”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不笑猫不为所动,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我知道你在这儿。”
依旧无声。
“没想到,你会和养猪人联手。”
沉默在蔓延。
“就这么想杀‘劫数神女’?”
回答他的,只有远处树梢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不笑猫垂下眼睫,月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说这么多,倒像自言自语。
也罢。
锵——!
清越的剑鸣划破夜色!
一柄惨白的鱼骨剑自他指尖储物戒中跃出,稳稳落入掌中。
剑身嶙峋,在月光下流转着瘆人的寒光。
他不再废话,身影一动,如离弦之箭射向操场中央!
唰!唰唰——!
鱼骨剑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朦胧的白色光幕,毫无章法,却又精准无比地斩向虚空!
剑风呼啸,所过之处,并非空斩——
噗、噗、噗!
几簇细小橙红色的火花,凭空炸开!仿佛剑刃砍中某种无形但坚韧的实体。
火光一闪即逝,照亮不笑猫冷凝的眉眼,也隐约映出被剑风撕裂的“东西”——
那并非空气,而是一团团蓬松、柔软、带着毛绒质感的……透明障碍?
“啧,真够恶趣味的。”
不笑猫收剑,甩了甩手腕,毫不掩饰的讥诮口吻。
“是你心太急了。”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终于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听似平淡,尾音却勾一丝明显的挑衅。
不笑猫抬眼,赤瞳锁向前方虚空。
月光下,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一个系着双马尾的黑发女子,自涟漪中心款步走出。
她的肌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在月华下泛着冰冷的瓷釉感。
与这苍白格格不入的,是她身上那袭过分鲜艳的猩红洋裙,裙摆随她的步伐微微荡漾,如盛开在夜色里的毒罂粟。
叩、叩、叩……
镶着金属鞋跟的红色高跟鞋,每一步都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富有韵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操场上传出老远。
不笑猫的眼神,从最初的谨慎探查,彻底转为冰封的冷漠。
“说正事,”他开口,声音里没半分温度,“你想怎样?”
“哈!”牧羊女像被他的眼神刺痛,发出短促嗤笑,“就因为你总这副样子!在你眼里就只有劫数神女?”
“我是她的守护者,”不笑猫回答得理所当然,赤瞳毫无波动,“眼中自然只有她。”
“好,很好。”牧羊女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混合不甘与某种扭曲的炽热,“那你就永远……忠心她好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砰!砰砰砰!
环绕在她身侧、那些被不笑猫剑风劈砍过、显露形迹的“透明羊毛墙”,竟同时从内部爆开!
没有巨大的声响和冲击,只是化作数十个拳头大小、毛茸茸的雪白线团,噼里啪啦掉一地。
“想走?”
不笑猫瞳孔一缩,牧羊女这举动太过突兀。
他几乎下意识判定对方要逃,手腕一振,鱼骨剑尖啸着,化作一道白色闪电,直刺牧羊女后心!
“走?”
背对着他的牧羊女,蓦然回首。
月光照亮她半边侧脸,那上面挂着的,不再是挑衅或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势在必得的笑意。
“到手的你……我怎么可能放走?”
呼——!!
诡异的事情发生!
地上那些看似无害的毛线团,瞬间如被无形磁力疯狂吸引,以惊人速度腾空而起,从四面八方朝不笑猫激射而去!
不笑猫剑势已出,变招不及。
他眼神一厉,周身灵气鼓荡,试图震开这些“小玩意”。
然而——
“呃!”
毛线团沾身瞬间,并未被弹开,反而如拥有生命的藤蔓,顺着他的手臂、腰身、双腿急速缠绕、收紧!
起初只是束缚,但不笑猫稍一挣扎——
“唔!”
缠绕的羊毛线骤然爆发出恐怖的勒力!
越挣扎,缠得越紧!
线团仿佛活过来,疯狂汲取他体表的灵气,变得越发坚韧,深深勒进衣料,甚至嵌入皮肉!
呼吸之间,不笑猫已被无数羊毛线团裹成一个动弹不得的“茧”,只露出因惊怒而灼灼燃烧的赤红眼眸。
“和养猪人联手?呵呵……”
牧羊女漫步上前,伸出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指,轻轻挑起一缕缚在不笑猫颈间的羊毛。
“你也太看得起他。”她语气甜蜜如蘸毒的蜜糖:“他啊!不过是我手里……比较顺手的一枚棋子罢了。”
牧羊女微微倾身,几乎凑到不笑猫面前,贪婪的目光流连在他被束缚的脸上,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扭曲占有欲。
“放心吧,我手里……可不止他这一枚棋。”
她低笑着,声音轻柔如呢喃,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等着瞧,很快……我就能取代她,成为新的‘劫数神女’。”
“到那时……”
牧羊女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溢出来,死死锁住不笑猫的瞳孔。
“你就能永远……只看着我一个人。”
轰——!!
几乎在同一时刻,高一教学楼顶的露台上,异变陡生!
猪面人砂锅大的拳头,裹挟腥风与巨力,狠狠砸向跌坐在地、面露绝望的沐冰画!
拳风压面,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沐冰画甚至能看清那拳头表面粗糙纹路和暗红污渍,闻到那股混合猪臊与腐败的恶臭。
她闭上眼,睫毛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结束了……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咫尺之上炸开!狂暴的气浪掀飞她的刘海,也让她愕然睁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面边缘流转璀璨金色符文、通体如光凝聚的方形“画板”,宛如最坚之盾,稳稳架住那只致命的拳头!
画板不大,厚重凝实,表面的金光如水波流淌,将猪面人拳头上的巨力与污秽气息尽数阻挡、净化、消弭。
“谁?!”
猪面人惊怒交加,猛地扭头,猩红的眼珠瞪向画板袭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身影倚靠在倒塌变形的铁门框边,剧烈地喘息着。
他一手捂着小腹——
那里,白色汉制校服上浸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正是之前被养猪人“背刺”的伤口位置。
另一只手则向前平伸,五指张开,掌心前方金光微漾,显然正是那面“天罡画板”的源头。
牛角鬼面具遮住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失血的唇,和下巴冷硬的线条。
“放牛人……?!”
“是那个……学生会会长?!”
沐冰画和猪面人几乎同时发出惊愕的低呼。
“咳……”放牛人又咳出血,声音已气若游丝,字字却如铁坠,“绝不许……你们伤这里的学生。”
“就凭你现在这副鸟样?”
猪面人从惊愕中回神,脸上露出狰狞嗤笑。
它认出那张面具,想起曾被这“假学生会长”用各种规则压制的憋屈。
此刻仇人重伤濒死,新仇旧恨交织,杀意瞬间暴涨!
“我看你有多大能耐!”
猪面人咆哮着,猛地抽回被画板挡住的拳头,庞大身躯灵活转向,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摇摇欲坠的放牛人。
在它看来,先解决这个碍事的“正义使者”,再收拾那个失去武器的“劫数神女”,易如反掌!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放牛人喘息粗重,字字艰难,却将背脊挺得笔直,掌心金光不散,“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学生一步!”
他心中冷笑。
计划通。
扮演重伤未愈的“正义伙伴”,在千钧一发之际“舍身”救援,还有比这更能获取单纯“劫数神女”信任与依赖的剧本吗?
借助猪面人这群完美的“反派”,他把自己塑造成绝境中唯一的光。
“放牛人……!”
果然,不远处的沐冰画看到猪面人将目标转向重伤的放牛人,顿时急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趁周围猪面人也被这突发状况吸引注意的间隙,从缝隙中灵活地钻出,朝放牛人所在踉跄跑去。
她知道我的真身?
放牛人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但看到沐冰画眼中毫无掩饰的担忧与急切,心中那点疑虑瞬间消散。
呵,果然是从不笑猫那里听来的吧。
无妨,他们谁都不知道我的真正目的。
这么单纯的小姑娘,对我能有什么提防?
放牛人暗自放心,一面维持重伤虚弱的表象,以“不屈”眼神迎敌;一面调整姿态,让自己“守护”的身影,恰好映入沐冰画眼帘。
“没错……”他适时开口,声音虚弱却坦诚,“我是第三怪异——‘图书室的放牛人’。你……已经从不笑猫那里知道吧?”
他坦白身份,目光却悄然观察沐冰画的反应。
“不笑猫提过。”沐冰画在距离他几步外停住,看一眼他染血的腹部,又看向前方狰狞的猪面人,脸上写满焦急。
“是吗……”放牛人苍白一笑,歉然而怀念,“我很崇拜‘不存在的学生会长’……所以模仿他,想让误入这里的同学们……能稍微安心。”
“你、你流了好多血!真的没事吗?”沐冰画的注意力果然被他“惨烈”的伤势吸引,又想上前。
“没事……”
放牛人“艰难”地抬起右手,掌心向前,做出阻止的手势,气息急促。
“你别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话语清晰:
“当务之急……是找到污染源的‘插口’,把禾叉插进去。否则……怪物只会越来越多。”
“可、可我不知道插口在哪!”
沐冰画急得快哭了,目光慌乱地扫过空旷的露台地面。
月光清冷,水泥地平整,哪有什么“插口”?
“在那里……”
放牛人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抬起右手,缓慢而坚定地指向前方——
露台中央,月光照得最亮处,那片空无一物的水泥地。
“污染与封印的……中心点……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