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褪去那层令人心悸的血色,如褪色的染布,缓缓沉入深沉的暗蓝。
月光皎洁,清辉洒落,照亮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
月光边缘,能清晰看见流云的纹路。
月光之下,大地却是一片狼藉。
倒塌的观望台、破碎的木梁、枯死的草木……
触目惊心,好在,那令人躁动不安的血红气息,已消失无踪。
“现在,看得清吗?”
不笑猫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比平时更沙哑几分。
“嗯……”
沐冰画揉了揉还有些酸涩的眼睛,用力眨了眨,视野逐渐清晰。
废墟的观望台残骸斜插在地,挡住半边月光,将阴影投在她身下那片早已失去光泽、破烂不堪的猩红地毯上。
那曾死死吸附、抽取她灵气的暗红结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具体过多久。
身上能计时的灵气道具早在之前的混乱中损毁。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身体虽虚弱,灵气近乎干涸,但似乎并未伤及根本。——是不幸中的万幸。
“先和毓曦汇合,”
坐在她身边碎木上的不笑猫低声说道。
他语气带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决断,“然后,一起去找初代劫数神女。她应该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
“嗯。”沐冰画轻轻应一声,脸上浮起一抹疲惫却释然的浅笑。
“对了,毓曦说她去净化空间里残余的污染源。” 不笑猫补充道。
“真的?太好了……”
听到这个消息,沐冰画长舒口气,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仿佛终于落地。
这样的结局——混乱平息,同伴无恙,才是她内心最期盼的。
“那……女王,不,牧羊女呢?”沐冰画还是忍不住问出来,眼中带着担忧。
这场动荡虽因牧羊女而起,但在沐冰画看来,她同样是被污染侵蚀、被执念吞噬的受害者。
沐冰画不希望牧羊女有事。
“她没事,已经恢复原样。多亏了你。”
不笑猫的视线转向废墟与枯败树丛迷宫的正中央。沐冰画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稀疏的月光下,一张散发柔和金色光芒的华贵椅子静静矗立。
椅子上,依稀可见一个瘫坐着、身穿红裙的纤细身影。
“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沐冰画看不清远处那人的具体样貌,但心中只余下这个念头。
经历如此剧烈的反噬与净化,她需要时间。
“欸——文玲就只关心别人,也不过问问我,好寒心呐!”
一个带着夸张委屈语调的稚嫩声音突然冒出,把沐冰画吓一跳。
她猛地转头,只见变回幼猫体型的小花,正躺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毯上,悠闲地舔着爪子洗脸。
周围还散落不少或坐或卧的猫儿。
“对不起,小花,还有大家!”
沐冰画连忙道歉,目光落在小花右侧身体那片明显被灼焦、卷曲的绒毛上,心疼道,“你的伤……没事吧?”
“现在才问,太晚啦,哼——!”小花别过猫脸,故作生气,话还没说完——
一块黑乎乎、散发独特“醇香”的肉块,精准地塞进它张开的嘴里。
吧唧吧唧——
肉块颇有弹性,那难以言喻的复合气味在口腔化开。
初闻令人蹙眉,细品却有种诡异、让人停不下来的魅力,宛如某些人对臭豆腐的执念。
“好吃!”小花眼睛一亮,含糊地嘟囔道。
是不笑猫出手。他见小花要闹别扭,眼疾手快地从腰间一个小包里掏出一块珍藏的鲱鱼肉干,堵住猫嘴。
战斗结束,饱餐一顿。
分到肉干的花猫和猫群们,此刻都瘫在破地毯上,眯着眼,露出近乎“升天”般的惬意表情。
“你身上的伤,我用毓曦留下的治疗道具处理过,已无大碍。”
不笑猫看着沐冰画,语气平静地陈述,“只是……被牧羊女强行吸取的那些特殊灵气,恐怕回不来。”
“没事,” 沐冰画摇摇头,沉默片刻,又轻声开口,“那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请你……留下来,照顾一下牧羊女,好吗?”
不笑猫看着她眼中纯粹的请求,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见此处诸事已了,最重要的人也安然无恙,还受托新的责任,沐冰画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
“要走了吗?”躺在地上伸懒腰的小花坐起身,甩了甩脑袋,用平淡的语气问她。
“嗯,”沐冰画回过头,对小花和猫群们抿嘴一笑,“我想先去找毓曦。”
“依我看,你不如先去初代劫数神女那儿。”
小花舔舔爪子,提议道,“找毓曦的事,交给我们。你不知她具体位置,盲目去找太费时间,我们来找更快。”
不笑猫也点头附议:“它说得在理。”
沐冰画想了想,确实如此。
自己在这里受初代劫数神女太多恩惠(通过小花),于情于理,都该去当面道谢。
“谢谢你,小花,还有大家。”沐冰画诚恳地道谢。
“从这条路走,就能到初代劫数神女那儿。”
小花抬起右前爪,指向操场废墟另一侧,那条在动荡中也变得残破、长满荒草的小径。
“再见啦。”
告别不笑猫、小花和猫群,沐冰画转身,踏上那条被月光微微照亮的小路。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月光清冷,为枯萎的树干、光滑的鹅卵石小径以及周围疯长的荒草,披上一层惨淡的银辉。
晚风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沐冰画不禁抱住双臂,打个冷颤。
啪嗒…啪嗒…
她独自走在静谧的小石路上,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回头望去,来路已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与远处,无法折返。
咕咕——咕——
不知名的夜鸟在远处枯枝上鸣叫,更添幽寂。
小河边隐约传来潺潺水声。
石缝间钻出顽强的浅草,点缀着几朵惨白的野花,在月光下微微摇曳。
小路的前方被月光照亮,而身后,阴影正在不断拉长、蔓延,将走过的路渐渐吞噬。
“哈啊……”
从小径的尽头走出,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地带,沐冰画的脸色却更加苍白,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哀伤。
那些伪装成朱左儿、圣宫钺、洛依依、雷凛的羊头人……终究都葬身在那场崩塌中。
“怪异空间里的左儿,比起真正的她,话少了好多,还多了个总也睡不醒的设定……”
“阿凛倒是一点没变,可我还是……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薰那‘女王’的派头,真是太有风度……”
沐冰画喃喃自语,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去。
明知那些都是被操控的傀儡,可看着熟悉亲近的面孔在眼前“消失”,她心里还是像被挖空一块,难受得厉害。
“歌声……?”
在荒芜的小径上又走十几米,一片死寂的枯树林深处,忽然飘来一阵若有若无、旋律轻快,甚至称得上“愉悦”的哼唱声。
沐冰画的哭泣戛然而止。
她挂着泪珠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小女孩的歌声……”
她对音乐有一定鉴赏力,迅速做出判断。
这歌声音色稚嫩,带着孩童特有、未经雕琢的纯净感。
旋律越是轻快悦耳,唱出的词句就越是令人不适,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特别是那反复回旋、越来越清晰的几句:
「废水渠哗啦哗啦在唱歌……」
「稻草人涕涕在哭泣……」
「拿着荷叶瓣的青蛙在对我说,可怜可怜我吧……」
「倒下的枯萎老树,不能成家,无声在呻吟……」
「枯木枝头的黑色老鸦,无声地对天破骂……」
「谁能帮帮我……」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歌词,周围的环境——
那些枯树、荒草、石块——竟开始发生细微却诡异的扭曲、变色,弥漫开更浓的衰败与绝望气息。
「小丑戴上假面,在虚伪的嘲笑……」
「点水蜡烛,将空气污染,天空阴沉着脸,很吓人……」
歌声还在继续,调子越发飘忽诡谲。
随着歌词的推进,周遭景象的“恶化”也在加速,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令人窒息。
“这到底是……什么?”
沐冰画停下脚步,背脊窜上一股寒意,下意识地握紧拳。
刚刚平息不久的危机感,再次悄然攥住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