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路浸在墨里,月早没了影,连星光都吝啬,只在天边缀着几粒微不可见的寒芒。
呜…呜……
不知是谁在哭。
细细的,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缝里渗出来,又像贴在耳边的叹息。
沐冰画抱紧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是风,或者是……那个唱歌的小女孩在哭。
可身体不听话,抖得厉害。
“呜……”
又来了!
哭声钻进耳朵,沐冰画一个激灵,刚憋回去的眼泪“唰”地涌出来,砸在手背上,冰凉。
“怎么办……”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肺像被攥住,喘不上气。
明知道该去找初代劫数神女,可眼前这条道……太吓人。
不,是以前压得太狠的恐惧,被那歌声一勾,全炸了。
再待下去,沐冰画真会疯。
光……给我点光,照亮路就行……让我跑出去,快点跑出去……
她在心里拼命祈祷,几乎要喊出声。那诡异的童谣还在耳边绕,一字一字,往骨头缝里钻。
呼——
仿佛回应她的乞求,黑暗里,倏地亮起一点红光。
两点、十点、百点……无数支蜡烛无声燃起,沿着小径两侧蔓延开去。
烛火摇曳,投下温暖却不安定的光晕,勉强撕开一线前路。
沐冰画没敢松气,背脊绷得更紧。
烛光晃动的间隙,一个影子“嗖”地闪过——是只青蛙稻草人,顶片破荷叶,脸上画着哭相,咧开的嘴黑洞洞。
刚才的哭声……是它?
没空深究。
沐冰画咬紧牙关,趁烛光还亮,拔腿就跑!
眼泪被风刮到脑后,恐惧被甩在脚步声里。她不敢回头,只盯着脚下被映亮的圆滑卵石,拼命往前冲。
潺潺……
水声混进歌声。
她眼角余光瞥去——
哪还有什么清澈小河,只剩一道污黑的废水沟,里面沉满锈蚀的齿轮、断柄的铁锹、散架的旧木柜,像怪物的消化道。
嘎啊——!嘎啊——!
枯树林里扑簌簌飞起一群乌鸦,齐齐落在路旁的石桩上。
每只乌鸦脸上,竟都扣着张惨白的小丑面具。
它们嘴角咧到耳根,齐刷刷扭过头,黑洞洞的眼窝“盯”着她,发出尖利刺耳、仿佛嘲笑般的嘶鸣。
沐冰画头皮发麻,胃里翻搅。
这辈子她都不想再见第二次。
污染……这绝对是污染搞的鬼……
歌声、幻象、无处不在的衰败感……
沐冰画心乱如麻,脚步却不敢停。
直到前方黑暗尽头,终于透出一圈朦胧、不一样的光晕。
“出口……是出口!”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拨开齐腰的枯黄荒草,踉跄着扑向那光亮。
呼…呼…
将诡异的歌声、哭泣的稻草人、戴面具的鸦群统统甩在身后。
当她终于冲破最后一片黑暗,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刹住脚步,怔在当场。
光。
温暖、柔和、充满生机的光,洒在一片静谧的……建筑工地上?
歪斜的巨大沙漏半插在沙堆,红砖与灰瓦散乱堆叠,构成一栋只建到一半、仿佛被时光遗忘的楼胚。
脚下是细腻的淡黄沙地,再往前五六米,几十只陈旧的木箱随意堆叠,挡住去路。
她下意识回头。
约二十米外,黑暗与光的交界处,藏着一座花园。
与她来时经历的诡谲恐怖截然不同——
绿。
满眼都是鲜活、饱满、嫩得滴水的绿。
四叶草铺成厚毯,其他不知名的小草舒展着叶片,在光下漾着莹润的光泽。
空气清新,带着植物特有的微甜。
“这里……就是初代劫数神女住的地方?”
沐冰画呆呆望着,心脏还因方才的狂奔而狂跳,可那股攥紧胸腔的恐惧,却像退潮般悄然散去。
仿佛在沙漠里跋涉到濒死,终于一头栽进绿洲。
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积压的疲惫似乎都轻了些。
只是……天空依旧是沉沉的墨黑,无月无星。
光亮只仁慈地眷顾着这片花园、沙地、楼胚与木箱,之外便是均匀的、令人心安的黑暗。
“好美……”
她被这份突兀的宁静与生机吸引,暂时忘了其他。
花园深处,一棵繁茂的大树随风轻摇,浅粉色的花瓣如雨飘落。
树下,一方巨大的白石床莹莹生辉。
「冒险者打败了坏人,打开了宝箱……」
「宝箱里装着毁灭大陆的夙愿……」
「夙愿都跑光以后……」
「宝箱里只剩下希望……」
「和绝望……」
清灵的歌声传来,与之前那令人不安的童谣天壤之别。
沐冰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白发如雪的小女孩,赤着脚坐在石床边沿,轻轻晃着腿,兀自哼唱。
歌声入耳,没有恐惧,没有焦躁。
沐冰画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内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连残留的悲痛都淡了。
“你会终结这些‘夙愿’吗?第三代的劫数神女。”
小女孩停下歌唱,转过头。
白色的长发有些蓬松微卷,像是久未细心梳理,翘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她有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皮肤是久不见光的白皙,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纯白短袖连衣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澄澈,宛如晴空的蓝色眼眸,正安静地看向沐冰画。
“第三代……?”沐冰画喃喃重复,有些愣神。
“我叫白霁,白霁哦。表字嘛……唔……”
小女孩——白霁,很有礼貌地做起自我介绍,可说到表字时,她歪了歪头,小脸上露出思索的苦恼神情。
“叮!” 片刻后,她像想通了什么,眼睛一亮,很肯定地点点头,再次绽开灿烂的笑容,“暂时还没有!”
“白霁……是吗?”
沐冰画反应过来。
在梦大陆,表字通常要等到中学时由师长授予,小孩子没有很正常,她也不必拘礼。
“嗯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唤,白霁显得很高兴,又点两下头。
“可以告诉我……更多关于‘劫数神女’的事吗?”
沐冰画上前几步,在距离白霁约三米处停下。
不笑猫虽和其他怪异都提过,但她依然懵懂。她需要知道更多。
“可以哦。”
白霁轻轻从石床上跳下,光洁的小脚丫踩在微凉的岩石上,朝着沐冰画,一步一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