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穿过洁净的玻璃窗，在“盟学社”教室被打磨过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明晃晃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
社团教室被收拾得整齐利落，书桌各归其位，地面一尘不染。
中央由四张课桌临时拼成的“会议桌”旁，朱薰、沐冰画、朱左儿、易毓曦和雷凛围坐，进行每周固定的社团活动。
期中考试后，三个星期一晃而过。
这段时间，朱薰依然坚持阅读为主、静心学习的社团风格。
这对于同样嗜书如命的沐冰画来说，自然是乐在其中。
今天，沐冰画棕色眼眸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对面的朱薰。
上午那节关于“禁忌招式”的课，朱薰听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专注，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将书页边缘捏得卷曲。
偶尔，一丝混杂不甘与懊恼的神色，会飞快地掠过她的眉宇，快得她自己都未曾发觉，却被细心的沐冰画捕捉到。
沐冰画几番欲言又止。
她了解朱薰的倔强，直白的关心有时反会触碰对方小心翼翼维护的自尊。
“咕咚……哈——！”
一声满足的叹息打破宁静。
雷凛将杯中花果茶一饮而尽，随手合上那本封面花哨的《恋爱笔录》。
她眼珠一转，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猛地拍下桌子。
“喂！整天看书多没劲，咱们聊点有意思的吧？”
雷凛身体前倾，目光在几位少女脸上扫过，像只发现新玩具的猫，“比如……喜欢的人？怎么样？”
“额……”
朱薰翻书的指尖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哎呀！聊天也是增进社团了解的重要环节嘛！”雷凛摆摆手，一副‘我很有理’的模样，“部长，你说对不对？”
朱薰看着她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无奈地叹口气，嘴角却弯起一点弧度：“……就你歪理多。行吧。”
“好耶！那从冰画开始！”雷凛立刻顺杆爬，直接点名。
“欸？”
沐冰画轻轻惊呼，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她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棕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和罕见的慌乱。
这种问题……
她从未想过会被当面问及。
“喜欢的人吗？”她下意识重复，似乎在消化这个词的含义，“我喜欢这里所有人。”
“我也很喜欢这里所有人，但——不是这个啦！就是那个，那个心动！”雷凛猛点头，双手捧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哪个？”
沐冰画斜着头，满头问号，认真思考起来。
圣宫钺是义兄，班级里的男同学也并无特别感觉……
学生会会长？
他很神秘，自己对他更多是好奇与某种程度的敬佩，这算喜欢吗？
沐冰画想了半晌，最终还是赧然地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好吧——”雷凛的尾音拖得老长，失望一瞬，下一秒，灼热的视线立刻烧向身旁的朱薰，“那部长呢？！”
“啊？！”朱薰反应和沐冰画如出一辙，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
脑海里不禁闪过一些画面：
梦中那个模糊的新郎轮廓……梦大陆有这人吗？
学生会长？对他……该怎么说？讨厌？似乎不止。感激？又心有不甘……
朱薰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心里像打翻五味瓶。
“真的没有？”雷凛凑近，鼻尖都快碰到朱薰的脸。
“真的没有！”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能有？”
“……我哪知道啊！”
朱薰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恼羞成怒，抬手就用指节去钻雷凛的太阳穴。
雷凛一边“嗷嗷”假哭，一边灵活躲闪。
“呜呜呜……那毓曦呢？”她转头寻找新的“受害者”。
易毓曦优雅地端起白瓷茶杯，呷一口花果茶，气定神闲：“我喜欢黄杰榮。”
“……那是神话人物！不算！”雷凛抗议。
“除他之外，”易毓曦微微一笑，眸光沉静，“我无法喜欢上任何凡人哦。”
“……好吧。”雷凛焉了，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拒绝。她目光瞟向朱左儿。
几乎在她视线移过去的同时，朱左儿轻轻合上厚重的书本，抬起那双粉色的平静眼眸，声音轻而清晰：“我没有喜欢的人。雷凛，你呢？”
攻势瞬间逆转。
“啊？哈哈……这个嘛……”
雷凛抓了抓头发，难得的有些不自然，脸上飘起两朵可疑的红云，“有、是有一个啦……不过他现在不在芳草地。”
“欸——？！”
沐冰画瞬间合拢书本，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写满难以置信。
朱薰则被一口茶呛到，捂着嘴咳嗽起来。
易毓曦保持优雅微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朱左儿重新翻开书，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音喃喃：“雷电使看来还是堕落凡尘束缚，无法渡过情劫，修成大果……”
“名字我是不会说的！”
雷凛预感到接下来的狂轰滥炸，赶紧伸出右手，掌心向前，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抢先堵住所有人的嘴。
“小气。”沐冰画小声嘟囔。
“才不是小气！”雷凛下意识反驳，眼神却飞快地偷瞄一下正在顺气的朱薰，脸更红，别扭地转过头。
部长的名字和他……读音太像，说出来羞死人！
“那、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她迅速转移焦点，试图夺回主动权，甚至吹起走调的口哨。
“诶？”这下轮到沐冰画卡壳了。她微微歪头，黑色长发滑落肩头，“类型？”
“对啊！神秘？温柔？霸道？还是学识渊博？”雷凛瞬间来了精神，问题一个接一个。
沐冰画真的被问住。
她醉心小说里的爱情，却始终是个旁观者。
真要勾勒一个具体形象……
像钺大哥那样豪爽又细心？
像水琴哥哥那样霸道又温柔？
还是像学生会长那样……神秘莫测，却又在关键时刻可靠？
“我……没仔细想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尖绕着发梢，“大概……看缘分？相处得来就好。”
“连喜欢什么类型都不知道，可是很难找到男朋友的哦！”
雷凛立刻端起“前辈”架子，老气横秋地说。
“那阿凛你喜欢什么样的？”沐冰画也不甘示弱地反问。
“我嘛！”雷凛挺起胸膛，如数家珍，“要话少一点，酷一点，但对我必须温柔体贴，事事以我为先！”
这流畅又具体的回答，和沐冰画的纠结形成鲜明对比。
“我没有特别偏好的类型。”
没等雷凛的目光飘过来，朱左儿已然从书页上抬起眼，平静地接话。
粉眸清澈见底，仿佛早已看透雷凛的下一个问题。
“哎呀，左儿真是贴心！”
雷凛咯咯笑起来，顺手揉了揉左儿绯红色的发顶。
“恋爱对你来说还早呢，姐姐不急哦”
她的语气活像操心自家妹妹的大家长。
“那么，毓曦呢？”雷凛最后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始终从容的银发少女。
“博爱，温柔，心怀光明，秉持正义，拥有改变梦大陆的力量与胸怀……”
易毓曦合上手中的《梦神话》书籍，声音轻柔悦耳，却带一种宣读教典般的庄重。
“停停停！”雷凛头疼地扶额，“你这说的不就是黄杰榮本人吗？梦大陆哪找得到这样的人啊！”
她算是明白了，这位也是婉拒回答的高手。
“你呢，部长？该你了！”
自讨没趣的雷凛立刻将“火力”重新对准朱薰，身体几乎要趴到桌上，眼睛闪着不依不饶的光。
“我拒绝。”朱薰抱起手臂，把头扭向一边。
“小气！”
“彼此彼此。”
两人像孩子一样斗起嘴。
看着雷凛缠着朱薰非要问出个结果，坐在对面的沐冰画低头抿了口茶，唇角微弯。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薰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她悄悄抬起眼睫，好奇的目光落在好友微红的侧脸上。
“好了好了！我说，我说总行了吧！”
朱薰最终败下阵来，用手推开雷凛几乎贴到自己脸上的脑袋，无奈地叹口气。
“期待期待！”雷凛瞬间坐直，双眼放光。
“……”沐冰画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朱左儿翻书的动作停下，目光静静移过来。
唯有易毓曦，依旧从容品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喜欢的……类型？”
朱薰低声重复，真的认真思索起来。
午后的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嗯……话不用太多，气质偏冷清些，但要有担当，有很强的责任感，能力也要出众……”
她缓缓说着，脑海中似乎勾勒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地补充。
“如果，再带有一点神秘感……就更好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一瞬。
“呃，部长……你描述的这些。”雷凛眨巴眨巴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古怪。
她挠了挠脸颊，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语气，小心翼翼、却清晰无比：“怎么听……那么像‘不存在’的学生会长啊？”
“——啊？！”
朱薰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脸颊“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明明只是……
雷凛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朱薰心底某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
仔细想想……那个人，在很多方面，确实……吻合。甚至，和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在某些感觉上……
难道……是因为我潜意识里……？
不！不可能！只是巧合！那个梦我很早就做过了，那时候根本不认识他！
心绪骤然乱成一团麻，各种念头互相冲撞。
朱薰下意识地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指尖微微发凉。
“要来杯茶吗？部长。”
雷凛的声音忽然响起，语调如常，带着点惯有的懒散。
她拿起白瓷茶壶，壶嘴倾斜，淡金色茶水注入朱薰面前空一半的茶杯，热气袅袅升起，氤氲少女骤然失神的面容。
这平常至极的举动，像是一颗投入激荡湖面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奇异地抚平些许慌乱。
“……谢谢。”
朱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端起那杯新添的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驱散那阵莫名的寒意。
想着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于是将茶杯凑到唇边，小口啜饮。
花果的甜香混合微涩茶味在口中弥漫开，让她翻腾的心绪慢慢沉淀。
“我不用了，谢谢。”
沐冰画微笑着晃晃自己还有大半的茶杯，浅金色的眼眸在朱薰和雷凛之间转一圈。
她心底那点细微的担忧，随这个小插曲和朱薰逐渐恢复的脸色，而悄悄散去。
看来，不用特意去问。
“我等下自己来。”
朱左儿声音轻软，粉色眸子在朱薰微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又安静地落回书页。
姐姐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她清晰地感受到。
易毓曦含笑颔首，优雅依旧。
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午后阳光缓缓移动，光斑从地板爬上桌沿。
教室重新只剩下规律的翻书声、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茶水注入杯中的潺潺轻响。
沐冰画放下茶杯，目光悄悄落在对面的朱薰身上。
她已重新捧起那本《野外梦灵阶段大全》，神色专注，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阳光给朱薰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明天就是黑曜日（周六）。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进沐冰画的脑海。
好像……还从来没有在休息日约薰一起出去过。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带着一丝新鲜的雀跃。
这次……试着邀请她吧。
沐冰画浅浅一笑，低下头，翻开她那本看到一半的《梦灵守则》。
温暖的静谧重新笼罩这间午后的小小教室，只有少女们各自的心思，如同窗外悄然流动的浮云，轻缓地飘向即将到来的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