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早已被深蓝吞噬。
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乌云缝隙间挣扎闪烁,透出微弱的光。
云层之后,一弯苍白的下弦月勉强探出半张脸,将那清冷如霜的月光,吝啬地投向一栋府邸楼房的二层窗户。
“你……为什么愿意嫁给布法罗集团的老太爷?”
房间里,响起一个带着审视意味的低沉男声。
说话者是守寻炙舞。
这位红发如焰、总是面无表情的管家,此刻正站在房间中央。
按照王蘭菱的计划,他们将朱薰“请”到布法罗铁骑集团。
起初安置在集团大楼,却因沐冰画连日不断的寻找和引发的流言,不得不秘密转移至这处更为隐蔽的家族府宅。
在安排好朱薰的住处后,守寻炙舞难得地生出一丝好奇,决定亲自来见见这个被选中的“棋子”。
房间靠窗的椅子上,朱薰安静地坐着。
“如果这样能救我父亲,让我妹妹过上更好的生活……没有比这更划算的选择了。”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角落,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这样能拯救父皇的江山,让黎民百姓过得更好……没有比这更正确的选择。」
刹那间,一句极其相似的话,伴随着一段模糊却揪心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进守寻炙舞的脑海!
某个时代的宫殿长廊……他在路过某个房间前……
一位记不清面容的华服少女……
并非对他,而是对身旁的侍女,轻声吐露的决意……
“咳!”
守寻炙舞闷哼一声,脚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后撤半步。
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他胸前左侧的衣料,仿佛那里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刺一下,传来一阵陌生的尖锐闷痛。
计划本很清晰:
以朱薰嫁入布法罗集团为诱饵,迫使关心则乱的沐冰画自投罗网。
无论是作为友人出席婚礼,还是为救人硬闯,都是下手良机。
此举也是无奈:
一来,沐冰画身边,暗中保护者众,难以下手;这也是她屡次到铁骑集团大厦却不能直接带走的原因。
二来,作为集团婚典,高手不好肆意妄动;
三来,他们受封神碎片所累,实力大损;不适合全面交锋。
四来,沐冰画本身透着不可思议,有必要当面确认;
五来,目前有关沐冰画的情报不全,王蘭菱提出的结婚计划看似麻烦,却最为稳妥。
可为何……事到临头,我竟如此抗拒?
“你……真的觉得可以?”守寻炙舞的声音里,罕见地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朱薰终于转过头,看他一眼。
那双总是明亮倔强的橙色眼眸,此刻低垂,眼角泛点水光,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什么不可以。只是……放弃学业有点可惜。如果可以,我真想……回到学校,回到朋友们身边去。”
“……”
守寻炙舞没有再问。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女孩强忍泪水的模样,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那抹单薄的绯红身影,隔绝在寂静的房间里。
走廊空旷,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右手依旧紧紧捂着左胸下方,那股闷痛并未消散,反而随着方才女孩那个脆弱又认命的眼神,愈发清晰、剧烈。
“为什么……”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墙,缓缓滑坐下去,另一只手插入火红的发间。
多少年了?
这副身躯早已习惯执行、命令、算计……
为何偏偏在今天,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棋子,会感到如此难以忍受的……
心痛?
不能让她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瞬间压倒所有理智的计算。
心脏的抽痛,竟随之奇迹般地缓和一瞬。
“有必要叫她们过来重新商定计划。”
守寻炙舞松开揪着衣襟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传讯用的黄色灵晶,注入一丝灵气。
府宅另一处的走廊上,舞婵嫣倚着厚重的木栏,酒红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望着庭院里在暗夜中呈现深青色的草坪,以及远处那棵轮廓模糊的枫月树。
“急急忙忙叫我们过来,什么事?”
王蘭菱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的阴影中无声浮现。
从走廊拐角走出,守寻炙舞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声音恢复惯常的冰冷:“计划,需要修改。”
“修改?”舞婵嫣诧异地转身,双手环胸,“不是进行得很顺利吗?有什么好改的?”
“那个绯红发女孩,换掉。”守寻炙舞言简意赅。
“什么?!”舞婵嫣的声音拔高,“事到如今换人,这不让人觉察到端倪?”
“我不管。”守寻炙舞的眼神骤然转冷,走廊上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总之,她不能嫁。”
“行啊!那我现在就去把她杀了!然后换她妹妹顶上!这不就不影响计划。”
舞婵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和毫无理由的坚持气笑,拳头攥紧。
“你敢!!”
轰——!冰冷的杀意如实质的寒潮,猛地从守寻炙舞身上爆发出来。
一瞬间,走廊内外,连草丛里夏虫的鸣叫都戛然而止,死寂一片。
舞婵嫣被这股毫不掩饰的杀气逼得后退半步,惊怒交加:“炙舞!你疯了?!她不过是个棋子!”
“封神碎片,我一定会拿到。”
守寻炙舞向前一步,赤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亮得骇人,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地,“但她,绝不能伤到分毫。”
说罢,他不再理会满脸难以置信的舞婵嫣,转身,身影没入走廊更深的黑暗中。
“这混蛋……到底在想什么?!”舞婵嫣气得一拳捶在旁边的廊柱上,木屑簌簌落下。
滴答……滴答……
恰在此时,夜空中飘下淅淅沥沥的雨点,很快连成雨幕,哗哗地冲刷着庭院屋瓦。
冰凉的雨气让舞婵嫣冷静些。
她抬头,望向走廊对面那栋在雨夜中沉默的高楼,那个女孩所在的房间方向,忽然自嘲地低笑一声:
“呵……原来如此。她竟是你的‘夙愿’。”
“既然炙舞执意如此,那便先顺他的意吧。”
王蘭菱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她拍了拍舞婵嫣的肩膀:“若换成是你的‘夙愿’临险,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倒也是。”舞婵嫣愣一下,随即无奈一笑,火气散去大半。
“计划需要调整,我去找他谈谈。”王蘭菱望向守寻炙舞消失的方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不能动这个女孩……那就只能,用更笨、消耗也更大的办法。
她原本选中朱薰,正是看中其体内蕴藏远超常人的庞大灵神潜力,足以作为解除封神碎片封印的“钥匙”。
如今守寻炙舞横加阻拦,计划只能变更,风险与代价,无疑都要倍增。
几天后,铁骑集团大楼,第七层研发部。
“听人说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看着比我女儿还小。这样的孩子,要嫁给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冲喜’,真是……造孽。”
萧姐将一叠文件放在同事安稚雅的桌上,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不忍。
“萧姐!”安稚雅吓了一跳,连忙做个噤声的手势,迅速看看四周。
午休时间,开放式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这儿又没别人。再说,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萧姐摆摆手,凑近些,神色认真起来,“说真的,小安,有件事得提醒你。”
“最近不是有人老来集团闹吗?就为了不让那姑娘嫁过来。”
“嗯,听楼下提过一嘴。”安稚雅点点头,有些感慨,“也能理解,谁愿意看朋友跳火坑。”
“领头那姑娘,我见过一次。”
萧姐仔细端详着安稚雅的脸,特别是她那双因为连日加班、略显疲惫而泛着水光的眼睛。
“奇了怪,那姑娘的模样……跟你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特别是眼睛。你说,该不会是你家那个……”
安稚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敢表露,勉强笑了笑:“萧姐你说笑,怎么可能。”
“我就提醒你一句。”
萧姐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要真是,可得管好了。”
“这事牵扯到集长家,万一被上头知道闹事的是员工家属,你这饭碗……”
“我明白,谢谢萧姐,我会留意的。”安稚雅认真点头。
又闲聊几句,萧姐便抱着其他文件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安稚雅一人。
她缓缓坐回椅子里,望着灵气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基因图谱数据,眼神却渐渐失焦。
难怪……这几天冰画那孩子,总是魂不守舍,脸色也差……
问她只说学习累……
联想到女儿近期的异常,萧姐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安稚雅心里。
下班后,安稚雅乘着飞行坐骑回到水果市的家中。
她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沐府外的街道上,望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久久沉默。
夜风微凉,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直接问,她肯定不会说,说不定还要吵架……
若真是她……卷入这种事情,太危险了……
犹豫、担忧、自责……种种情绪交织。
最终,这位总是忙于工作与女儿沟通甚少的母亲,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
还是再观察几天看看。
安稚雅揉了揉眉心,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些,才迈开脚步,朝那盏等待她,也是她必须守护的灯火,慢慢走去。
雨后的夜空依旧阴沉,云层后那弯苍月时隐时现。
清冷的光,淡淡地洒在母亲归家的背影上,也洒在远处府邸中,那个决定牺牲自己、换取家人安宁的少女窗前。
棋局已布,棋子落定。
执棋之手,却因一抹心底翻出的旧影,生出意想不到的偏移。
风暴的中心,沐冰画还不知她的执拗追寻,已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不止一处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