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下整日的大雨,终于在清晨停歇。
晚间,路面那些积水洼,也已被白日的阳光蒸发殆尽,只留下些许深色的水痕。
沐府东侧庭院,沐冰画的房间。
「时间紧迫,只剩下不到几天。」
好友联络石中传来雷凛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
“嗯,我知道。”
沐冰画低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联络石表面。
灵气构筑的通讯微微震颤,传递着另一端的焦灼。
「今晚我们先在左儿家碰头,继续商量筹钱的办法。」
“好。”
“先这样,我挂了。”
切断灵气连接,沐冰画立刻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快速收拾。
书架上的书本、衣柜里的几件换洗衣物被她叠好塞进背包。
蹲下身,她从床底拖出一个隐蔽的小木盒,里面是她攒许久的梦币,以及那块始终看不透、冰凉沉重的封神碎片。
她将封神碎片小心地裹在衣物中间,拉上背包拉链。
匆匆吃过晚饭,沐冰画拎起背包,蹑手蹑脚地推开后门。
“这么晚,要去哪儿?”
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啊——!”
沐冰画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她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跟在后面。
慌忙转身,只见一个人影从昏暗的过道阴影里缓缓走出。
廊下灯笼的光线昏黄微弱,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一张板着严肃到近乎冰冷的脸。
“妈……妈妈?”沐冰画的声音发干,带着明显的慌乱,“我……去朋友那儿……”
“不准去。”
安稚雅——沐冰画的母亲——没有询问缘由,也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声音不高,妈妈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坚决,如同铁律。
“可是……”
沐冰画从小就对这位严厉的母亲心存敬畏。
被这么冰冷驳回,她一下子泄了气,勇气全无,只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在寂静中咚咚作响。
“给我回屋里去。”
安稚雅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在女儿脸上。
那眼神仿佛带着实质的压力,让沐冰画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目光吞噬。
如果现在退缩回去,薰她……就真的要被推进火坑……
可是……生气的妈妈,真的好可怕……
沐冰画下意识地吞咽一下,喉间干涩。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凉的汗珠正从额角渗出,缓缓滑过太阳穴。
“……不。”
沉默几秒,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从沐冰画颤抖的唇间挤出来。
“你说什么?”
即使声音细若蚊蚋,安稚雅还是准确捕捉到。
她眉梢猛地一挑,本就严厉的语气骤然又沉下去几分,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我……我说……”
沐冰画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母亲的眼睛。
“我不想回去。我要去朋友那里。”
起初,她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但说到后半句,她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提高音量。
空旷的庭院里,她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
“不准去!你听见没有?!”安稚雅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被忤逆的怒意。
“我必须去!不然……不然薰就要被迫嫁给她根本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她的一辈子就毁了!”
沐冰画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因激动而变得急促。
她紧握双拳,手背青筋浮现,脸上亦因激烈的情绪而一片涨红。
“那是她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安稚雅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这是女儿第一次如此明确、激烈地反抗她的决定。
震惊过后,是她更盛的怒火,以及绝不容许退让的固执。
安稚雅并非一无所知。
在铁骑集团,她已从同事萧姐那里听说风声——
集长的老父亲要“冲喜”再婚,却接连有人上门闹事。
结合沐冰画近期的魂不守舍和此刻的执意外出,她几乎可以肯定,女儿卷入这件麻烦事里!
如果沐冰画继续这样闹下去,一旦被集团高层知道闹事者是员工的女儿……
她这份维持家庭生计的工作很可能不保!
整个家的经济来源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在种种现实考量和愤怒的驱使下,安稚雅绝不允许女儿为一个“外人”,毁掉这个家来之不易的安稳。
“妈——!”
沐冰画的声调越来越高,情绪前所未有的激动,超过之前和朱薰吵架的时候。
“您也是女人!您难道不明白吗?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还是一个病弱的老头子,那相当于把她的一生都推进火坑里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安稚雅也在气头上,她同样是为这个家,以及儿女的未来着想。
盛怒之下,她口不择言,“今晚你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话一出口,安稚雅自己也是一怔。但强烈的情绪旋即盖过这丝波动,她冷下脸,以更厉的目光瞪向沐冰画。
“怎么会……这样……”
沐冰画猛地转过头,望向前方敞开的后门,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未知的前路。
又缓缓回过头,她看着母亲气得发红、却寸步不让的脸。
妈妈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
薰……
妈妈……
两个选择,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离开,意味着可能与母亲决裂。
留下,则是对挚友的见死不救。
“……”
沐冰画低下头,刘海垂落,遮住她痛苦挣扎的眼睛。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斗争。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安稚雅强硬的态度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过头,但长久以来的威严和此刻放不下的面子,让她只是生硬地再次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屋去!”
“……不。”
沐冰画从胸腔深处,沉重地长呼几口气。她用力咽下口中泛起的苦涩,抬起头。
眼神里的犹豫和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我不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还是无法接受,眼睁睁看着好朋友,走向那样绝望的婚姻。”
“你——!”
安稚雅瞳孔骤缩,怒视沐冰画。
视线中,沐冰画已决然转身。
她的右脚,坚定地向前迈出——跨过那道象征着“家”与“外界”界限的门槛。
“给我回来!”
安稚雅急了,厉喝一声,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威严,急步向前追去。
“小艾——!”
沐冰画没有回头,仰起脸,对着被屋檐切割出一方,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喊出那个名字。
“吱吱——!”
几乎就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庭院右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灵的“哒哒”声。
一道小巧的影子如离弦之箭般窜出,精准地拦在正要追出的安稚雅面前。
那是一只约莫足球大小、形似小野猪、却生着燕子般轻巧翅膀的特殊梦灵。
它压低前身,右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鸣,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冲撞的防御姿态。
“对不起,妈妈……”
沐冰画最后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不舍和歉意。
哒哒哒!
她纤细的身影便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冰画!”
安稚雅心急如焚,还想再追,可小艾立刻向前挪一步,堵得更死。
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闪烁警惕的光,小艾死死盯着安稚雅,寸步不让,显然是在为小主人争取逃离的时间。
“它是……”
眼看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又被这只突如其来的梦灵死死拦住去路,安稚雅只能无力地停下脚步。
满腔的怒气、担忧、无奈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只执拗的小家伙身上。
清冷的月光穿过屋檐,恰好照亮小艾的身影,让它奇特的样貌清晰呈现。
“小……燕猪?”
当安稚雅借着月光,彻底看清这只梦灵的真实模样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
“不可能……”
冰凉的汗珠,倏地从她额角滑落。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因过于剧烈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收缩。
“怎么会……在这里?”
她认识这只梦灵。
虽平时工作繁忙,在家也极少接触梦灵相关,对女儿养骑宠的事只知道个大概,更不清楚具体品种。
眼前,这只“小燕猪”……她绝不会认错!
就在这一瞬间,看着月光下警惕注视着她的小艾,安稚雅的思绪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拉扯,穿透二十多年的时光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