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安稚雅还是“芳草地高级中学”的学生。
对她而言,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放学后。
她总会直奔旧教学楼角落的社团教室,那里有她最敬慕的柳茜学姐,和她们倾注心血的“萌物部”。
空气里弥漫旧书页、干草饲料和某种灵气试剂的混合气味。
夕阳光柱落入,尘埃在光中飞舞。长桌上摊开的各类研究资料,也一并被静静镀亮。
“哇啊——!学姐真是太厉害了!”
安稚雅(那时还被亲密地称作“小安”)蹲在一个打开的保温箱前。
她双手扒着箱沿,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闪烁纯粹的惊叹与喜悦。
箱内铺着柔软的干草,一只奇异的小生灵正蜷缩着酣睡。
它圆滚如野猪幼崽,约两拳大小,一对雨燕的黑翅收在背上,短尾末端悄然探出几根特别的翎羽。
这“小燕猪”是一种本不应存世的全新梦灵,是她与柳茜学姐无数次尝试下,亲手从生命奥秘中接引而来的奇迹。
它是“萌物部”,更是她们两人的心血。
“还是多亏小安帮忙,否则光靠我一个人,可想不到能用那种频率的灵气共振来诱导血脉融合。”
柳茜学姐坐在一旁,手拿记录本,应声转头,对她温柔一笑。
学姐有一头柔顺的柠檬茶色长发,常日里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边,气质沉静。
“最困难、最危险的灵气根源调和步骤,几乎都是学姐独立完成的!”
小安抬起头,认真反驳。
她至今记得那个夜晚,实验室里灵气激荡,柳茜学姐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稳稳操控仪器的模样。
“嗯?”
柳茜偏头看去,目光从熟睡的小家伙移向学妹兴奋发红的脸,沉静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暖意。
“那,这就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孩子,是‘萌物部’最重要的研究成果。”
“赞同!”小安用力点头,但兴奋过后,现实问题浮上心头,“这小家伙暂时安置在哪儿?学校恐怕不行,会被老师追究。”
那时的“芳草地高级中学”,梦灵相关的设施和支持远不如沐冰画现在就读的时代完善。
校方对此道并不重视,有些教员视之为“奇技淫巧”。这只稀有的小燕猪,一旦被发现,结局难料。
“我家里……不让饲养梦灵。”
小安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爸妈说那是‘污秽’,就该在野外自生自灭……他们很反感这些。”
“那,就先寄放在我家吧。”
柳茜几乎没怎么犹豫,便轻声说道。她俯身,指尖轻碰小燕猪柔软的耳朵,小家伙在睡梦中抖了抖。
“学姐家里不反对吗?”小安有些担心。
“还好。爸妈很少管我这些事。”
柳茜口吻很淡,似乎不愿多谈家庭,只是补充一句,“倒是我弟弟,好像特别讨厌梦灵,每次见到我摆弄这些,就一脸不高兴。”
“哈哈!”小安闻言,促狭地眨眨眼,“柳烨同学啊?听学姐这么说,感觉有点像‘姐控’哦。”
“怎么可能。”柳茜失笑,摇摇头,伸手揉揉小安柔软的发顶,“大概是看不惯我不用心在‘正经’学业上吧。”
“那学姐将来想做什么?继续研究梦灵吗?”
“嗯。”柳茜点点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有些悠远。
“我想加入专门的梦灵研究所,或者等有能力,开一间梦灵工作室。这片大陆上,梦灵的秘密还有很多很多……”
“哇!到时候,请务必让我跟着学姐一起!”小安立刻挺直脊背,眼睛闪闪发亮,像是看到无比清晰的未来图景。
“小安当然欢迎。”柳茜看着她,笑容温暖而肯定。
这样的对话,夕阳下的实验室,混合梦想与草药气息的空气,构成安稚雅青春岁月里最明亮、最幸福的底色。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们真的携手,踏入梦想中的领域。
可惜!命运转折的骤雨,总是毫无征兆。
几天后,柳茜学姐没有出现在社团教室。
小安等到天色将晚,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见到一脸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的学姐。
“小安,”柳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三天后就要辍学。然后……会嫁给布法罗家的商人。萌物部,以后就拜托你。”
“什么……?”小安愣住,怀疑自己听错,“学姐,你说什么?辍学?嫁人?为什么?!”
“家里……父亲生意失败,欠很大一笔债。”
柳茜别开视线,望着窗外最后一丝惨淡的霞光,“对方提出,只要我嫁过去,债务可以一笔勾销。我……必须这么做。”
“不要!”小安猛地抓住柳茜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红。
“我不要学姐辍学!不要学姐嫁人!我们说好要一起研究梦灵,一起开工作室的!学姐你怎么能……怎么能嫁给那种人!”
光时代的婚姻律法相对宽松,年龄限制也低,允许多配偶。
但有一条核心原则:需双方自愿。可眼下这情形,哪有什么“自愿”可言?
“我也不想。”
柳茜回过头,看见小安脸上滚落的泪,手微抬又落下。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僵硬地弯着,比哭还难看。
“可是小安,这个时代……有时候就是让人别无选择。”
“嫁给那个人,学姐你会幸福吗?”
小安哭着问。
夕阳暗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整个空旷的教室、将学姐苍白的面容,都染上一层绝望的色调。
“嗯,会的。”
柳茜叹息般的声音落下,她抬手,冰凉的手指拂过小安泪湿的脸颊,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
“一定会幸福的……幸福到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人忍不住想哭。”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想让学姐嫁,学姐能不能不嫁?” 小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仰着泪流满面的脸,苦苦哀求。
柳茜沉默很久。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放学钟声。
最终,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会嫁的。”
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呜……”小安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别哭了。”
柳茜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像安抚幼兽般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
“我走之后,那小家伙……就拜托你。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但……我实在不忍心,让它孤零零。”
“我……我会照顾好它。”小安把脸埋进学姐带着淡淡草药香的肩头,哽咽着承诺。
那天,她们最后一次整理“萌物部”的教室。
柳茜站在门口,回头望一眼这间承载两人无数梦想和时光的小小房间,目光最后落在哭得眼睛红肿的小安身上。
“再见了,小安。”
她笑了笑,转身,走入走廊深沉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那个时候的我,能再勇敢一点,再坚决一点……是不是就能拦住她?
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此后的许多年,这个念头如梦魇,缠绕在安稚雅的心头。
那天的退缩和无力,成了她一生最后悔的事。
就连学姐留下的最后念想,她也没能守住。
几天后的夜晚,她偷偷将小燕猪藏在房间里饲养的事,还是被母亲发现。
“安稚雅!这‘污秽’是不是你偷偷带回来?!”
母亲尖锐的斥骂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她粗暴地揪着小燕猪的翅膀,将它从温暖的窝里拽出来,丝毫不顾那小家伙因疼痛发出的尖锐“吱吱”声。
“妈,它是我和学姐很重要的……”安稚雅试图解释。
“闭嘴!我不管什么学姐不学姐!”
母亲怒气冲冲地打断她,将挣扎的小燕猪狠狠掼在地上,“今晚就给我把这脏东西丢出去。不然,你也别进这个家门!”
小燕猪被摔得晕头转向,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哀鸣。
安稚雅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辩驳、怒火、委屈,都硬生生咽回去。
低着头,她在母亲严厉的瞪视下,一步一步挪过去,极轻、极小心地,将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家伙抱进怀里。
“还不快去!”母亲厉声催促。
安稚雅最后看一眼盛怒的母亲,又看怀中颤抖的小生命,什么也没说,转身推门,踏入门外冰冷的夜色。
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她脚边打旋。
街道两旁,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大多数人家早已熄灯,窗户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微光。
她抱着小燕猪,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怀中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她的迷茫和低落,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唉……”安稚雅扶了扶眼镜,长长地、沉重地叹口气,疲惫仿佛渗到骨子里。
学姐被迫嫁人。
她们共同的研究成果,这只被视为“污秽”的小家伙,眼看也要无处可去。
前方,是望不到头、被昏暗路灯照亮的空旷街道。
身后,是家门紧闭、不容梦灵的世界。
她该去哪里?
又能托付给谁?
夜色渐深,寒气侵衣。
安稚雅抱着与学姐最后的“孩子”,孤独地站在十字路口,举目四顾,茫然无措。
未来如这沉沉夜幕,浓得化不开,看不见一丝光亮。
只有怀中那小生灵温暖的体温,和微弱的心跳,是她与世界之间,仅存的脆弱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