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
抱着熟睡的小燕猪，漫无目的地走着，当安稚雅回过神时，竟已站在“芳草地高级中学”紧闭的校门前。
夜色中，鎏金的校名牌匾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小安，你知道学校的‘五大不可思议’吗？」
「那是什么？」
「据说，是夜晚的校园里，有可能遇到的神秘‘怪异’哦。」
「学姐……是有想看的‘怪异’吗？」
「啊哈——要是能遇到‘教室里的养猪人’，我倒想拜托他，晚上帮忙照顾一下这只小燕猪呢。」
看着紧闭的校门，安稚雅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很久以前，在社团教室里，与柳茜学姐探讨小燕猪去处时的对话片段。
那时语气还带着玩笑，此刻想来，却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
“教室里的养猪人……”低下头，安稚雅看着在怀中安稳睡着的小家伙，嘴角弯起一抹自嘲，“真希望……你能遇到他。”
咯吱——！嘎吱——！
夜风吹动沉重的铸铁校门，发出轻微而空洞的摇晃声。
这个时间，学校早已闭锁，她无法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安稚雅抱紧小燕猪，转身，沿着冰凉的铁艺围栏，悄悄向校园侧后方绕去。
深夜的高一年级教学楼走廊，一片漆黑。
应急灯没有亮，只有惨白的月光，从一排排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在地板上切割出窗棂扭曲而细长的影子。黑暗浓稠，除此再无其它光亮。
「很好……守夜的老师，好像不在。」
在校外墙根下犹豫、勘察许久，安稚雅最终还是咬咬牙，找个护栏的缺口，偷偷溜进校园。
她抱着小燕猪，心提到嗓子眼，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在高一教学楼空旷死寂的走廊上，挨个教室地寻找。
“养猪人”是校园怪谈中的一个传说，但为不让这小家伙被丢弃在危机四伏的野外。
安稚雅强忍心底对黑暗和“怪异”本能的恐惧，执着地找下去。
内心深处，她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万一，传说是真的呢？
呼——！呼——！
晚风一阵紧过一阵，无情地从走廊尽头灌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安稚雅在冷风中瑟缩一下，把怀里温暖的小生命抱得更紧，试图汲取一点点暖意。
小燕猪在她怀中睡得正熟，发出细微、令人安心的呼噜声，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是……时间还没到吗？”
夜色越来越浓，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从一楼找到最顶层的露天平台，又从平台折返，重新搜寻每一间教室。
一无所获。
回去？
妈妈一定还在气头上，肯定会发现她没有丢掉小燕猪。
继续找？
天色已晚，寒气侵骨，她也又冷又怕。
直接把它丢到郊外？
……不，不行！她做不到！
种种念头在脑中激烈冲撞。
最终，安稚雅无力地蹲在高一（四）班教室门前的台阶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眼眶酸涩得厉害，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咣当。
就在她陷入绝望的泥沼，不知该如何是好时——
身后，高一（四）班紧闭的教室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微、像是金属物品碰撞的脆响。
“谁？！”
安稚雅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只见那扇厚重的木质门板缝隙里，竟然透出一抹冰蓝色的微弱光芒。
那光很淡，散发出的灵气波动也异常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凉意，毫无攻击性。
“养猪人……？”
排除守夜老师和其他人的可能性，这个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
她心脏狂跳，连忙站起身，抱着依旧熟睡的小燕猪，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那扇教室前门前。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同样冰凉的木门。
吱呀——！缓缓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哟嚯，真是位……难得的客人呢。”
教室里面，一个身影似乎被开门声惊动，转过身来。
借着那冰蓝色的微光，安稚雅看到对方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色。
“你……就是‘养猪人’？”
安稚雅咽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鼓足勇气问道。
“你说呢？”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苍老，反而有些中性，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这个小东西……我爸妈不许我养。”
安稚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声音低下去，浓浓的不舍，“可我又狠不下心，把它丢到郊外去自生自灭……”
“所以，”对方挑了挑眉，“你就打算硬塞给我？”
“我、我听说学校有‘五大不可思议’，排第一的就是‘养猪人’。”
安稚雅连忙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这小家伙一半像鸟，一半像猪……就当是只猪，给你养，行不行？”
“哦豁？”对方似乎被她的逻辑逗乐，轻笑一声，“你还真会‘算计’。”
“你是养猪人，再多养一只猪，对你来说……也不算太麻烦吧？”安稚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罢了。”
对方摇头，语气缓和下来，那冰蓝的微光似乎也随之柔和一分。
“你能为了它，独自一人深夜找到这‘怪异’之地来。光是这份心意和勇气……我收下它。”
“谢谢……谢谢你！”
安稚雅眼睛一亮，瞬间松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在短暂的交流中，她发现眼前这位“怪异”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反而……有点温柔？
心里的防线悄然放下，畏惧也散去大半。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熟睡的小燕猪，递过去。
“小姑娘，”养猪人接过那团温热，轻托掌心，目光落在安稚雅脸上——即便放松，也掩不住疲惫与难过，“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烦心事？”
在他看来，这个女孩善良又勇敢。
但此刻，她眼中除完成托付的释然，更多的是深藏一种仿佛失去什么重要之物的空洞和隐痛。
“没、没什么。”安稚雅慌忙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声音闷闷，“就是……一个一直很照顾我的学姐，突然要嫁人……心里，有点堵得慌。”
“喜欢的人要结婚，不该衷心祝福她幸福吗？”养猪人轻声问。
“说得……也是。”
安稚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是啊！听起来像个笑话，可现实就是这么无奈。
她只是强撑，不让自己崩溃而已，“那个……小燕猪就拜托你。我……我该走了。”
“放心。”养猪人轻抚小燕猪的绒毛，眯眼看向安稚雅，露出一个可靠而令她安心的笑容，“我会把它当成最好的朋友，好好照顾。”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安稚雅深深鞠躬，像是卸下心中一块大石，又像是失去最后的寄托，“那我……告辞了。”
她最后看一眼在养猪人掌心睡得安稳的小家伙，转身，快步走进门外深沉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深埋心底数十年的记忆，因女儿相似的抉择、眼前这只拦路的小燕猪，如尘封的画卷骤然展开。
在安稚雅的脑海中一幕幕清晰地重现。
“哈……”
她低着头，发出一声复杂、介于苦笑与释然之间的哂笑。
“没想到……当年我没敢去做、也没能做到的事。我的女儿，却选择和我……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深深地长叹口气。
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后悔、欣慰、释然……种种情绪翻涌不息，最终化为眼中一点湿润的水光。
“学姐……”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和周围几颗疏淡的寒星。
月光皎洁，仿佛能照透人心。
「这么多年过去……我竟也变得和当年的妈妈一样，用同样的方式，去阻挠女儿的决定……真是……惭愧。」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巨震，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再次低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次，嘴角终于牵起一抹真切而温柔、带着泪意的微笑。
“那么……是不是应该原谅冰画，让她回来呢？”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旁响起。
沐冰画的父亲——沐奕新不知何时已从过道的阴影里走出来。
刚才母女俩爆发激烈争吵时，他顾忌气氛，一直默默藏在暗处没有插手。
此刻见妻子情绪似有松动，他才轻轻上前，右手温和地搭在妻子的左肩上，无声地给予安慰。
“想是想……”
安稚雅侧过头，看着丈夫包容的脸，声音里带着愧疚和迟疑，“但我刚才……把话说得太重。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只要你有这个心，就没问题。”
沐奕新温和地笑着，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别看她那样，冰画……可是我们的女儿啊！心软，又重感情。”
“那……”安稚雅转过身，对沐奕新罕见地漾开一个带着俏皮与依赖的笑，随即用小拳头轻捶下他的胸口，“到时候，可要托你这个‘可靠的老爸’，帮忙拉一把。”
虽说两人是经人介绍、门当户对结合的婚姻，但多年相处，感情却异常融洽。
妈妈严厉强势，爸爸包容慈和，在许多事情上都默默体谅、支持着妻子。
结婚多年来，两人几乎没红过脸，爸爸也总是很“听”妈妈的话——当然，是在不触及原则的情况下。
“一直让你唱黑脸，我来当红脸……”沐奕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怪过意不去的。”
“让你来当黑脸？”安稚雅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就你这老好人的脾气，在孩子面前，怕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更别说竖立‘严父’形象。”
“呃……这倒也是。”沐奕新被说中，也不恼，只是好脾气地笑着默认。
以他的性格，的确很难对沐冰画跟沐水琴板起脸。
“如果你是在顾虑铁骑集团那份工作……”
爸爸收起笑容，神色认真地看着妻子，“那以后，家里的主要收入，就由我来承担吧。”
“这些年，一直让你在外面做‘女强人’，支撑这个家……我其实，心里很惭愧。”
他的医术和种植的那些珍稀药材，足以让一家人过上优渥的生活。
之前他几乎不过问家事，一方面是尊重妻子的能力和意愿，让她按自己的方式打理；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和愧疚？
“……也行。”
安稚雅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紧绷许多年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下来。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上，但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也确实有点累了。”
“晚安。”沐奕新轻轻抱着她，“别想太多。冰画那边……交给我。”
“嗯。”安稚雅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
经过这一夜，母亲长久以来坚硬的外壳悄然碎裂，态度终于放软。
她心里那块关于“过去”和“女儿”的巨石，似乎也随这场冲突、这段回忆，缓缓落地。
心底最深处，她依然怀着最朴素的期盼——期盼女儿，还能愿意回到这个家来。
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里，洒在这对达成和解、心意相通的夫妻身上。
夜风微凉，仿佛不再刺骨。
那只完成“使命”的小燕猪小艾，早已不知何时，悄悄振翅，没入深沉夜色，朝着小主人离开的方向，追寻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