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谁掉在这里的吧?”
沐冰画弯下腰,从潮湿的草丛边捡起那张散发着微光的白色卡片。
幸亏这点光芒,才能在如此隐蔽的地方被她发现。
翻到正面,上面用梦大陆通用文字清晰地印着几行信息:
铁骑集团总领执事,柳烨。
下面还有所属部门、联系方式等简要资料。
“先收着吧!”沐冰画将卡片小心地放入外套口袋,自言自语道,“明天一早,送到官部的失物招领处去。”
做完这些,她轻轻叹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晚风穿过枫林,带起一片“沙沙”、令人不安的声响。
目光所及之处,除被月光勉强照亮的区域,其余地方都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好在能看到不远处,有相关部门拉起的警示围墙和封条。
她现在所在的这片枫月林中心区域,土地明显有被重型机械重新碾压、平整过的痕迹。
“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
现场已被仔细清理,但地上特殊的印记,与空气中那一丝同梦自然之气格格不入的滞涩感,仍诉说此处曾有的不寻常。
吼——!!!
沐冰画正凝神思索,一声足以撕裂寂静、撼动山岳的恐怖咆哮,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炸响!
“呜……!”
沐冰画浑身剧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也冻结她全身的血液。
她想转身,脖子却僵硬得无法转动分毫;想逃跑,双腿却如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这和之前在枫月林遭遇灰狼王,被对方灵气威压震慑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次更多是源于力量的差距,而此刻……
是生物面对绝对上位捕食者,烙印在基因最深处、最原始的本能恐惧!
更骇人的,是那股自背后升腾、浓稠如实质的冰寒灵气,它犹如滔天巨浪,将她当头淹没。
“咳!咳咳——!”
沐冰画难受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阴寒灵气。
“呵呵呵……没想到,大晚上的,还能在这林子里捡到一只落单的‘小点心’。”
一个苍老、嘶哑,如破旧风箱般的男人声音,贴着沐冰画的耳后响起。
“……”
沐冰画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额前沁出的冷汗瞬间滑过鬓角。
仅仅是这个声音,就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
“看来,今日运气,堪称绝佳。”
那声音透着赤裸的贪婪。湿滑的舌如毒蛇信子,舔过沐冰画脆弱的脖颈。
“灵气纯净得少见…虽缺了一半?”他细品,低笑一声,“无妨,于‘口感’无碍。”
这种宛如恐怖故事里,孤身少女在深山老林遭遇千年老妖的经典桥段,此刻正真实地上演。
沐冰画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金色……灵气光晕……
沐冰画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见身后那庞大阴影周围,正荡漾一圈圈淡金色的灵光涟漪——
这是教科书中明确记载的,唯有达到“第十二阶段”的顶级野外梦灵,才会拥有的力量象征!
难怪……
她的身体在对方出现的瞬间,就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死,连动一动手指都成奢望。
怎么会……这样……
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竟然让她撞见百年难遇、位于梦灵力量顶点的存在。
眼前冰冷的事实是——她,沐冰画,一个连基础实战都欠缺的普通学生,即将成为这头恐怖梦灵的盘中餐。
“救……救……”
沐冰画嘴唇哆嗦,拼尽全力,却连一句完整的求救都挤不出来。
借着惨淡的月光,她看清身后怪物的全貌。
那是一头足有三米高、如小山般的棕熊!
它身躯魁梧雄壮,覆盖着厚实坚硬的皮毛,淡金色的灵气如同火焰般在它体表静静燃烧、流淌。
仅仅是它自然散发出的威压,就令周围扎根土地的野草被连根拔起,卷上半空!
比其形貌更骇人,是那双猩红巨目中闪烁的冰冷与残忍——那属于掠食者,更属高等智慧梦灵。
它方才口吐的人言,已确凿无疑。
“……命。”
沐冰画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
极致的恐慌扼住她的喉咙,冻结所有表情与动作。她僵立原地,任凭那湿滑恶心的长舌,一遍遍刮擦过脖颈。
“那么……老夫就不客气了。”
棕熊梦灵咧开布满森白獠牙的血盆大口,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它对准沐冰画脆弱的头颅,猛地咬下!
“啊啊啊啊啊——!!!”
生死关头,沐冰画内心积压的所有恐惧冲破喉咙的封锁,化作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刺破枫月林死寂的夜空!
“嗷呜?!”
预想中的剧痛和黑暗并未降临。
棕熊的利齿即将触及沐冰画发丝的千钧一发之际,它庞大身躯的动作竟毫无征兆地彻底僵住!
仿佛被瞬间抽走所有力量,又像是被无形的琥珀凝固在时光里。
“欸……?”
沐冰画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几道明黄色的符纸,不知何时凭空出现,正静静地漂浮在棕熊梦灵的头顶和四肢周围。
符纸上用朱砂描绘奇形怪状、完全无法辨识的红色梦繁文,散发玄奥而强大的禁锢之力。
哥哥……来救我?
沐冰画的第一个念头是哥哥沐水琴。
在她的记忆里,只有身为修行者的哥哥会使用这种符咒。
不,不对……这灵气的感觉……
很快,她就否定。
哥哥的实力虽不错,但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制住一头十二阶的顶级梦灵。
这符咒中蕴含的灵气,浩瀚、古老、带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淡淡的忧伤。
“难道是……他……?!”
棕熊梦灵的反应远比沐冰画更为剧烈。
它猩红的瞳孔骤缩,骇然与恐惧如潮涌起——它认出这符咒,更认出施术者是谁!
轰隆——!!!
棕熊未及哀嚎,数吨重的身躯便如抽骨般轰然倒地,震得枫月叶簌簌而落。
“哈啊……哈啊……”
当棕熊倒地的刹那,施加在沐冰画身上的威压也骤然消失。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湿冷的地面上,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全身。
面前,棕熊那狰狞的头颅离她的脚尖仅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它虽已全无气息,但残留的恐怖余威,依旧让沐冰画心有余悸,浑身发冷。
“劫数神女?”
一个年轻、清冷,带着些许磁性,却又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男声,在沐冰画惊魂未定之时,于她身侧响起。
“谁……?”
沐冰画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位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数步之外。
他留着一头略带随性的黑色自然卷,身着的明黄道袍剪裁奇特,下摆如燕尾服般随风轻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那只栩栩如生的布偶猫,以及颈间随呼吸微晃的银色符箓项链。
“黑魔尊,黄嘉練,表字:梦名。”
黄嘉練用那双映不出情绪的深棕眸子淡淡扫她一眼,自报名号。
他的语调很冷,周身散发的灵气却温润中透着疏离,浩瀚里藏着深切的忧伤,予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更令沐冰画在意的是,这灵气的“质感”,竟与那位神秘的本末大小姐——黄淼芸,惊人地相似。
“我、我叫沐冰画,表字文玲。”
沐冰画慌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草屑,便向着黄嘉練恭敬地鞠躬,“非常感谢出手搭救!”
道谢后,她抬头望向黄嘉練与淼芸神似却更冷峻的侧脸,忍不住赧然轻问:“那个……请问,您和本末大小姐……是什么关系?”
“姐姐?”黄嘉練几不可查地扯下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右手随意地插进道袍口袋,“算是吧。”
“果然是本末大小姐的弟弟!”
沐冰画眼底一亮,脸上绽开明媚笑容,仿佛瞬间找到某种亲切的连结,先前的局促也随之消散大半。
并未在意沐冰画表情的变化,黄嘉練保持那份疏离的冷淡,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色道符,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这是……?”
“以后会用到的。”黄嘉練言简意赅,没有解释。
“啊?谢、谢谢……”沐冰画心中疑惑,却仍在他目光下接过符箓,贴身收好。
“这条路夜晚不太平,我送你到城门口。”
黄嘉練说完,转过身,率先朝枫月林外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与周围流动的夜风融为一体般。
“谢谢您!”沐冰画小跑着跟上,与他保持一步距离。走在黄嘉練身边,先前的恐惧竟消退大半。
她低头看自己沾泥的鞋尖,犹豫片刻,轻声问道:“梦名先生……您怎么会来枫月林呢?”
“我?”黄嘉練没有回头,目视前方月光朦胧的林间小径,沉默片刻,平淡答道:“来找一个……‘答案’。”
“答案?”
这个词让沐冰画心中微动。
她不也正在寻找“答案”吗?
寻找如何帮助朱薰摆脱命运、如何弥补自己无力感的答案。
“嗯。”黄嘉練的声音很轻,“何去何从?还是何去何从。”
这句话仿佛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何去……何从?”沐冰画咀嚼着这个词,似懂非懂。
“那么,你呢?”黄嘉練罕见地反问,“深夜独自来此,又是为何?”
回去的路上并不平静,道旁草丛中时而闪过野梦灵幽绿或猩红的目光。
奇怪的是,这些野外梦灵远远感知到黄嘉練的气息,便如受惊的小鹿般,仓皇退避,竟无一只敢上前骚扰。
晚风渐渐变得柔和,轻轻拂动枫叶,发出舒缓的“沙沙”声,不再有之前的肃杀之气。
有黄嘉練在身边,沐冰画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我……我想去阻止我最好的朋友,嫁给一个她根本不认识、也绝不喜欢的人。”
沐冰画抿了抿唇,声线低缓。
“可那……似乎又是她的选择。我不知道,我这样固执地想要改变,真的对吗……”
想到朱薰强颜欢笑、眼底却盛满绝望的模样,沐冰画的心便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
“如果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那一生,大抵也就毁了。”
黄嘉練的口吻仍是平淡,但沐冰画却听出一丝漏出类似感慨的波动。
“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沐冰画像是找到知音,用力点头。
“我认为你没错。”
黄嘉練的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肯定。
“本来就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还不如由你去将这种不喜欢的结局破坏。”
他的话速不快,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带着一种冷静的力量。
“嗯!!”
沐冰画闻言,眼睛瞬间亮起来。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抬起双手,用力拍拍脸颊,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拍散。
再抬头时,她脸上已重新漾开坚定而温暖的笑容,“我会加油的!”
“前面,就是水果市的城门。”
又走一段,黄嘉練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
大约三十米外,芳草地·水果市那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的熟悉城门轮廓,已然在望。
“谢谢你,梦……”
沐冰画欣喜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转过身,她想再次郑重地向这位神秘的救命恩人道谢,并邀请他一同入城。
当她回过身,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晚风穿过枫林,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月光清冷地洒在方才黄嘉練站立的位置,那里已空无一人,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沐冰画举到一半的手,缓缓放下来。
脸上闪过一丝未能当面好好道谢的遗憾,随即那遗憾便被浓浓的感激和温暖取代。
“谢谢你,梦名先生。”她对空旷的枫林,轻声却认真地说道,“希望以后……有缘还能再见。”
夜色已深,不宜再作停留。
沐冰画最后望一眼黄嘉練消失的方向,转过身,迈开脚步,踏过柔软的草地。
朝着那座亮着温暖灯火的城门,她坚定地跑去。
风拂过她微乱的长发,也带走林中最后一丝阴霾。
那张神秘的黄色道符,静静躺在她的衣袋里,带着一丝微温,仿佛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