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水果市涂成一片沉寂的深蓝。
街道两旁的路灯昏黄,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勉强勾勒出屋檐和树影模糊的轮廓。
居民区的窗户早已漆黑一片。
这里的人们习惯早睡,此刻万籁俱寂,只有沐冰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她走得很小心,目光仔细扫过脚下的每一寸路面,生怕再踩中什么要命的传送阵。
傍晚在枫月林那番惊魂遭遇,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得赶快到左儿那里。
沐冰画紧了紧外套的领口,夜风带着凉意。
她没有回家,也回不了家——
傍晚和妈妈那场激烈的争吵,让她此刻根本没脸回去。
挚友朱薰还身陷囹圄,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无暇他顾,更别提去求和道歉。
她没有觉得自己做错。
黄嘉練的话犹在耳边:
「本来就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还不如由你去将这种不喜欢的结局破坏。」
这句话像一簇火苗,在她心底燃烧,支撑她此刻的孤独与坚定。
不知走多久,心事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那栋熟悉、略显老旧的屋子出现在视野尽头。
沐冰画停下脚步,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抬手,轻轻叩响那扇斑驳的木门。
“左儿在吗?”
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那清晰底下,暗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门内传来细微的动静。
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朱左儿那双粉色的眼眸在门后显现,带着戒备和疲惫。
看清来人后,她似乎松口气,细小的声音问道:“冰画吗?”
“总算到了。”
看到朱左儿安然无恙,沐冰画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长舒口气。
“她们都到了吗?”
“嗯嗯。”
朱左儿侧身让沐冰画进来,再轻轻关上门,领着她画穿过昏暗的走道,来到狭小却收拾得整洁的客厅。
客厅中央那张老旧的木桌旁,今晚应邀前来的几人已经到齐。
沐冰画因家里的变故和半路被传送到枫月林的插曲,绕了远路,成为来得最晚的一个。
“冰画,没事吧?”
坐在桌边的易毓曦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起身走过来。
她浅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脸上是惯有的从容,但眼底藏着一丝关切。
沐冰画比约定时间晚到一个多小时,这让易毓曦难免担心。
两人毕竟曾一同卷入过“怪异空间”的事件。
“冰画小妹是家里有事?”
角落里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
圣宫钺收起手中正在擦拭、用于野外冒险的短匕,转过头看向沐冰画。
他来到不太熟悉的女孩子家做客,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找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
最近,沐水琴去帝都黄金城进修灵气专修课,为不打扰好友学业,圣宫钺很少在联络石里跟他提及沐冰画的近况。
此刻见沐冰画这么晚才到,他第一反应是担心她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
“冰画是在半路遇到恶狗梦灵,被它追着跑遍水果市吗?还是……又不小心踩到‘棕色蛋糕’,回家清洗啦?”
雷凛拈起块饼干,“咔嚓”嚼着,用她那特有的促狭语调调侃。试图用这种轻松方式,驱散屋内凝重的气氛。
“不是,没有!”
沐冰画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她挺直脊背,坚定反驳,“我有好好看路!绝对没有踩到那种东西!”
心头本来还萦绕与母亲争吵的复杂情绪,被雷凛这么一打岔,那点郁结反倒消散不少,只剩下被好友调侃的羞恼。
“看来是虚惊一场。”易毓曦观察着沐冰画虽有些疲惫、但并无大碍的神色,觉得自己可能是多虑。
坐回座位,她端起茶杯,优雅地啜饮一口朱左儿泡的花果茶,切入正题,“开始今晚的会议吧!”
“在初娉被带到布法罗铁骑集团,大约有四、五天。”
易毓曦拿起桌上准备好的小本子和笔,一边说一边记录,“这几天,我们尝试过去铁骑集团总部交涉,但一直被拒之门外。”
“从这里了解到的情况是,初娉家里背负巨额债务,姐姐是被迫拿去抵债,对吧?”
她看向坐在沐冰画身边、一直低着头的朱左儿。
“嗯……”
朱左儿低头应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几天来,她脸上总笼罩一层化不开的失落和无力。
“那么,假设我们能将借款全部还清,”
易毓曦用笔尖轻轻点着本子,逻辑清晰地分析,“初娉是不是就不用被迫嫁过去抵债?”
“关键问题是,”一直安静聆听的圣宫钺,此时开口提出自己的疑虑。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即便我们还清借款,那边……就一定会放人吗?”
沐冰画之前试图让圣宫钺坐到桌边来,但被他以“这里视野好”为由婉拒,此刻他依然待在那个能纵观全局的角落里。
“一个大集团,理论上应该不至于如此无赖,出尔反尔。”
易毓曦微微颔首,认为圣宫钺的顾虑有其道理。
她将此作为一个需要警惕的可能性,“不过,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大家还有什么看法?”
“不好说。”
圣宫钺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和怒意。
“一个能胁迫妙龄少女嫁给行将就木的老头的集团,我觉得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再说,冰画小妹这几天,天天去铁骑集团,只想见初娉班长一面,都被他们几次三番拒之门外,还让保安动手驱赶。”
老牛吃嫩草,鲜花插牛粪——
光是想到这种荒唐的“婚姻”,就让他心头火起。
对方对沐冰画的粗暴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墨德同学,别太激动,喝杯茶消消火。”
雷凛拿起茶壶,走到圣宫钺所在的角落,特意为他斟一杯热茶,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容。
“谢了。”
圣宫钺接过茶杯,温热从掌心传来。
抬头看着雷凛,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口吻可能过于激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谢。
他一向不擅长应对这种细腻的关心。
“不客气!”雷凛笑眯眯应道,随即转向沐冰画,“冰画也来一杯吗?左儿泡的茶,喝了很有精神的哦!”
“嗯,好。”沐冰画点点头,将空杯子递过去。
看着琥珀色的茶水注入杯中,蒸腾起带着果香的热气,她双手捧着杯子,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小口啜饮。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一些。
“墨德同学的顾虑不无道理。”
易毓曦起身,缓步走到放着茶点的桌边,从盘子里拈起一块饼干,优雅地放入口中细嚼。
右手拿起笔,她在摊开的空白纸张上写下几行梦简文字,“所以,我们恐怕需要做两手准备。”
“说起来,这本身也是个难题,”
写到一半,易毓曦的笔尖顿了顿,几不可查地蹙眉,“债务方面……具体数额是多少,目前并不清楚。”
“总共是……五百万梦币。”
朱左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寂静的客厅。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纸张——
那是从叔叔朱焦那里拿到的借款单据。
易毓曦从朱左儿手中接过单据,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纸张时,心头微微一沉。
右手抵着下巴,她目光快速扫过单据上那些冰冷的梦简文字和天文数字,神色变得凝重。
“五百万……”
她低声重复,缓缓放下单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样庞大数额,单凭我们几人……想要在短时间内筹集,恐怕难如登天。”
“这也是今晚开会的另一个核心问题。”圣宫钺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去打工!我能当好茶厅女仆!”
雷凛罕见地第一个提出看似“正经”的方案,语气还带着点跃跃欲试。
为朋友还债,打工赚钱似乎是最直接、最“正道”的选择。
“然后就是——”她话锋一转,眼睛开始滴溜溜地转,显然在打别的鬼主意。
“我不建议‘借’。”
朱左儿细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直接打断雷凛未出口的话。
她抬起头,粉色眼眸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决绝。
“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不可取。只会陷入另一个债务泥潭。”
“那就不借。”
雷凛放下茶壶,几步走到朱左儿身边,像逗弄小动物般揉她的发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压低声音提议道。
“那……我们去‘抢’,如何?”
“这样不行!”沐冰画刚咬下的饼干差点噎在喉中,她慌忙吞下,顾不得顺气,脸一急红就伸手去扯雷凛的袖子。
“这是违反光时代律法!会被抓去坐牢!”
“那就……‘偷’?”雷凛不假思索,立刻换个方案,脸上依旧是那副“这主意不错吧”的表情。
“这样也是犯法!阿凛你、你是个笨蛋!”被雷凛这离谱的提议气得够呛,沐冰画脸颊涨得通红,再次坚决反对。
“看来,只能试着请求班里其他同学帮忙?”
圣宫钺瞥一眼被雷凛逗得又急又羞的沐冰画,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些。
在此,他提出一个相对可行的思路。
“这是个不错的方向。”
易毓曦闻言,指尖轻拂过耳畔银紫交错的鬓发,唇角微扬,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从容地举杯浅啜。
“事实上,我早就有此打算。今晚请大家过来,也正是为商讨此事。”
瞧见易毓曦那眯眼微笑、气定神闲的模样,圣宫钺挑眉:“看来,你心里已经有谱?”
“差不多。”易毓曦将那张写满初步计划和思路的纸,朝圣宫钺的方向推,口吻从容且自信,“这个计划……需要你的协助。”
“义不容辞。”圣宫钺立刻站起身,大步走到桌边,接过那张纸,快速浏览一遍上面的内容。
几秒后,他抬起眼,看向易毓曦,眼里流露出认同和一丝激赏,“计划可行,我加入。”
经大半夜的详细商议、争论和补充,在易毓曦的梳理和汇总下,一份旨在“迎回朱薰”的初步行动计划拟定成型。
夜已深,商议告一段落。
沐冰画这才想起自己的尴尬处境——她和家里闹翻。
“左儿……那个……我最近,可能……要在你这里借住几天,可以吗?”
红着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朱左儿,声音细若蚊蚋。
“当然欢迎。”朱左儿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近乎真实的笑意。
最近姐姐不在家,父亲沉睡不醒,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感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
很多时候,她只能幻想父亲突然醒来,带着她一起将姐姐接回家……但那终究只是幻想。
如今沐冰画能来作伴,哪怕只是短暂的,对她而言也是莫大的慰藉。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间狭小的客厅里,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之光,已然被这群少年少女们共同点亮。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至少,他们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