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本该是自习。
班主任临时被叫去开会,教室里便只剩下学生们,空气里浮动一种无人管束的细微骚动。
“诸君——!”
一道响亮得有些刻意的声音,骤然压过所有细碎的交谈。
黄筱晖不知何时已站上讲台,双手按在冰冷的木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窗外西斜的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将那惯常的嬉皮笑脸照出几分故作深沉的罕见轮廓。
“都安静,听我说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小眼睛努力瞪大,扫过台下或因诧异、或依旧漫不经心的同学们。
“前几天班主任的话,大家都听到。”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刻意的低落,“咱们的初娉班长……辍学。”
嗡——!
话音落下,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像水滴进热油。
“真的假的?班长怎么会……”
“她学习那么拼命,每次都考前面,太可惜。”
“家里出事吧?我好像听人提过,欠好多钱……”
“是啊!这个年纪就要背债……”
“班长平时虽管得严,但人挺好的,我题不会她都会讲……”
“没她在前面领着,感觉班上都少点劲头……”
“就是,听不到薰女神骂我‘上课别走神’,还挺不习惯……”
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有惋惜,有不平,也有男生半真半假的调侃。
气氛被成功地挑动了起来。
冰妹,看哥的!
黄筱晖的余光飞快地瞥向靠窗的座位。
周遭的议论声中,沐冰画低头捏紧课本,指节发白,仿佛正从这片喧哗里汲取一丝微弱而真实的力量。
“初娉班长家里,”
黄筱晖压低声音,沉声分享道,“是她因父亲的巨额医药费,欠下根本还不清的债。债主现在逼得很紧,要一次还清。”
“什么?!”
“这也太过分了吧!她还是学生啊!”
“就不能宽限几年,等她工作吗?”
“就是,这不明摆着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果然,部分同学的情绪被点燃,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黄筱晖见火候差不多,眼神一凛,抛出真正的“炸弹”:
“那边还放话——如果还不上钱,初娉班长就得……辍学,嫁给他们家那个行将就木的老父亲,去‘冲喜’!”
“——!!”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嫁、嫁给老头子?!”
“我的天……这、这太恶心!”
“这不就是那些垃圾梦漫里的情节吗?居然发生在现实里?!”
“班长的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不能忍!这绝对不行!”
群情激愤,质疑和怒骂声此起彼伏。黄筱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趁热打铁,猛地提高音量:
“所以,在这里,我想请大——”
话刚说到一半,黄筱晖脸色骤变!
“唔——!”
他猛地捂住肚子,五官扭曲在一起,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肚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翻江倒海般的绞痛,还伴随清晰的“咕噜”声。
“不、不行了……!”
他再也顾不得演讲跟形象,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下从讲台上窜下来。
“要死,要……死……”
一手死捂着肚子,黄筱晖以一种极其别扭又迅猛的姿势,踉踉跄跄地冲出教室后门,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一片死寂。
同学们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懵。
“这……这是被下毒?”
“不、不会吧?就说几句话……”
“难道债主那边的手伸到学校里来了?”
“别自己吓自己,我看他多半是吃坏东西……”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纷时,一道身影站起来。
是圣宫钺。他脸色有些阴沉,大步走上讲台,代替“临阵脱逃”的黄筱晖。
他目光扫过台下,声音不大,却带一股压人的气势:
“筱晖没说完的话,我来说。我们想请大伙……看在同班一场的份上,对初娉班长,伸出援手。”
“凭什么?!”
一个带着明显抵触的尖锐声音,从教室靠窗最后一排猛地炸响。
一个男生“噌”地站起来,是柳敨仁。
他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不屑和积压已久的不满。
“凭什么别人家的事,要我们掏钱出力?”
他梗着脖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就初娉那种整天板着脸、多管闲事的女人,早点嫁糟老头子不是挺好?省得天天在这儿碍眼!”
“你说什么?!”
圣宫钺的拳头猛地砸在讲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额角青筋跳动,双眼因愤怒而微微泛红,死死盯住柳敨仁。
“她是我们班长!平时管你们,是怕你们掉队!帮你们解题,是希望你们能懂!她哪点对不起你们?!”
圣宫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骇人的怒意,“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我说又怎么样?!”
柳敨仁被圣宫钺的气势慑得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后背。
一股莫名的邪火和今天在别处受的憋屈让他豁出去,握紧拳头同样吼回去。
“她现在已辍学!跟我们没关系!我凭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浪费我的钱和时间?!”
“她一天是我们同学,就一辈子是!”
圣宫钺怒极,一拳捶在课桌角上,厚重的桌面发出呻吟,吓得附近同学浑身一颤,慌忙后缩。
“那种女人,帮了又能怎样?!”柳敨仁也彻底上头,口不择言。
“混账东西!”
圣宫钺彻底被激怒,他一步踏下讲台,如被触怒的雄狮,右拳带着风声,朝柳敨仁的脸就砸过去!
柳敨仁吓得闭上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啪!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响起的是一声结实但沉闷、打在厚实皮肉上的声音。
柳敨仁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眼前,黄筱晖不知何时又回来,正挡在他和圣宫钺中间,结实地用肚子接圣宫钺盛怒之下的一拳。
黄筱晖龇牙咧嘴地揉着肚子,脸上却还硬挤出一个“我没事”的憨笑。
“律冒同学(柳敨仁的表字),消消气,消消气。”
黄筱晖转身,对惊魂未定的柳敨仁摆手,语气是一贯的油滑的熟稔,“都是同学,有话好说嘛,何必动手动脚。”
“哼!”柳敨仁别过脸,但气势明显弱了,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刚才圣宫钺那拳风都刮得他脸疼。
“律冒同学啊!”黄筱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记得……你好像特别喜欢看那种,‘牛头人’题材的梦漫?”
“啊?呃……”
柳敨仁一愣,没想到黄筱晖突然提这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小声承认。
“是、是又怎样?苦主那种痛苦又无能的表情……挺带感的。”
“这不就对了嘛!”
黄筱晖一拍大腿,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只发现肥鸡的狐狸,
“那你有没有想过……亲自体验一下,当‘牛头人’的感觉?”
“什、什么意思?”柳敨仁被他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懵。
“你看啊!”黄筱晖勾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充满蛊惑。
“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苦主’——就是那个逼婚的老头子!”
“而你,可以去当那个‘牛头人’,把本该属于他的新娘……给‘牛’过来!这不比你光看梦漫刺激一万倍?”
柳敨仁的眼睛,瞬间瞪大。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人妻……牛头人……苦主……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组合成一个让他血脉贲张的画面。
虽然知道这想法离谱又危险,但那种打破禁忌、亵渎“正统”的背德快感,像毒药一样诱人。
“事成之后,”黄筱晖趁热打铁,祭出杀手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我那套绝版的《教室里有四郎》……就送你。”
“——!!”
柳敨仁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套他求而不得、梦寐以求的绝版梦漫!
之前攒够钱都被截胡的遗憾和愤怒瞬间被点燃,与心底那头被蠢蠢欲动,唤醒的“牛头人”混合在一起。
现实?顾虑?去他的!
“我……我干了!” 柳敨仁猛地抬起头,擦去嘴角血迹,眼中淬亮一团混合欲望、报复与扭曲兴奋的火。
“管他现实不现实!人生苦短,就得干点刺激的!我加入!”
“好!爽快!”黄筱晖用力拍他的肩膀,转身对全班还在发愣的同学,振臂高呼:
“诸君!看到没有?连最‘挑剔’的律冒同学都加入!”
“现在,正是我们高举义旗,为(牛头人)……不对,是为拯救我们敬爱的初娉班长,团结一致的时候!”
圣宫钺在一旁看黄筱晖这通离谱又有效的操作,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心里对柳敨仁的脑子感到深深的担忧。
随后叹口气,他不得不佩服黄筱晖这“因材施教”的本事。
计划,正以某种诡异但顺利的方式推进。
班会之后,在黄筱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柳敨仁“现身说法”的鼓动下,一场隐秘的动员在芳草地高级中学内部悄然展开。
纯爱社的社员们,被“捍卫纯爱、反对胁迫婚姻”的大义点燃;
牛头人社的同好们,则在柳敨仁的描绘下,对“亲身实践牛头人苦主”的“伟业”摩拳擦掌;
百合社的成员,感动于沐冰画与朱薰之间深厚的羁绊,毅然加入;
拥护朱薰的“心社”、响应沐冰画呼吁的“护冰社”,以及其他班级中喜爱左儿的“左爱社”、崇拜易毓曦的“玉玺团”……
形形色色、理念各异甚至互相矛盾的社团与学生,因同一个目标,前所未有地被拧成一股绳。
芳草地高级中学,从未如此“团结”过。
黄筱晖左拥右抱,搭着两个得力小弟的肩膀,望着校园里暗流涌动的景象,忍不住感慨:
“纯爱和牛头人联手,百合与后宫共舞……这场面,我活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见。啧啧,真是活久见。”
就在这看似如火如荼、众志成城的表象之下,一缕细微却不安的阴霾,已然悄然滋生。
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不妙之事,正在暗处悄然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