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蓝得晃眼,大团大团的白云棉花糖似的飘着。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是个万里无云、清晰得过分的好天气。
走在路上的三人,脸色却跟这好天气半点不沾边。
黄筱晖走在最前头,眉毛拧成疙瘩,嘴角耷拉。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跟班,一个胖,一个瘦,都缩脖子,眼神躲躲闪闪,活像两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我说晖哥……”
胖跟班慌张地左右张望,一见到穿校服的路人便烫着般缩回,待人走远,才哭丧着脸用气声问:“咱、咱是不是死定了?”
“别他妈瞎说!”黄筱晖猛地回头,挥拳就捶在胖跟班厚实的肩膀上,力道不重,更像烦躁的发泄。
“可、可是……”
旁边的瘦跟班声音发颤,眼神飘忽,连正眼看黄筱晖都不敢。
“那、那一百万梦币……可是大家伙儿一砖一瓦,好不容易凑出来的血汗钱……就、就这么……”
他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嘘!嘘!!”
黄筱晖脸色一变,扑上去捂住瘦跟班的嘴,食指急急竖在唇前,眼睛紧张地瞟向四周。
“小声点!祖宗!你想让全芳华街都知道啊?!”
他喘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
那条通往地下深处、光线昏暗的阶梯入口。
左边,三个肌肉贲张的壮汉正勾肩搭背地往下走,嘴里骂骂咧咧;
右边,两个衣着邋遢、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正摇晃地爬上来,眼神空洞,手里捏着几张显然已作废的皱巴赌券。
这里,是芳华街西边居民区深处,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地下搏斗场入口。
空气中仍弥漫地下的喧嚣、汗臭,与一种名为“倾家荡产”的绝望气味。
黄筱晖、胖子、瘦子,站在这散发不祥气息的阶梯前,面如死灰。
回想起来,今天趁着大好天气,以及节假日,便与学生们相约会面,商议朱薰债款筹备进度。
时间倒回几小时前,趁阳光灿烂的假日。
黄筱晖带两名跟班吹口哨,溜达去芳华街西边的茶厅。
在那里,他邀约参与“拯救朱薰计划”的同学在那儿商量筹款进度。
途中,他们就看到那块牌子。
一块立在街角、花花绿绿、字体张扬的站牌——地下巅峰搏斗会!
「小钱翻滚,顺风顺水!十倍赔率,一夜暴富不是梦!」
“十倍”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三个急需用钱、又心怀侥幸的年轻人视网膜上。
“妈的,今天又赚翻!十号那小子真他妈猛!”
“唉,比不了你,我就回点本……”
两个刚爬上来的赌徒,扬着手里的赢券,兴奋地大声交谈,声音里充满毫不掩饰、令人心跳加速的餍足感。
黄筱晖的脚步,钉在原地。
十倍……如果真能赢十倍……那两百万,不就变成两千万了?!
一个疯狂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
不……不行,十赌九输……
残存的理智在挣扎。
可……要是只下一点点呢?就算只拿十万去赌,赢了也是一百万……薰女神的债,就能看到希望……
裤兜里,那张存着大伙凑出来的一百万梦币的灵气储存卡,忽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冒汗。
“晖、晖哥,咱们该走了,还得去集合呢……”
胖跟班轻轻扯了扯黄筱晖的袖子,弱弱的语气,带着不安。
“那个……晖哥,”
瘦跟班咽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要不……咱们进去瞅一眼?就瞅一眼!万一……能赚点外快呢?”
“我觉得……不好吧?”胖跟班满脸都写着拒绝。
“怕啥!就下咱们自己那份!赢了,咱们仨能少打多少天零工?”瘦跟班已经开始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眼睛放光。
两人争论不下,同时把目光投向中间的黄筱晖。
黄筱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那个名为“侥幸”的魔鬼,在“十倍赔率”的诱惑和同伴的怂恿下,彻底挣脱理智的锁链。
就一下……就试一把……赢了,就能早点把薰女神从火坑里拉出来!
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给他最后一点踏入深渊的勇气。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带头转身,迈向那条向下的昏暗阶梯。
“上啊!!废了他!!”
“干掉他!妈的!”
“对!就这样!打他下盘!”
震耳欲聋的声浪混合汗臭、烟味和狂热的气息,如实质的拳头,迎面轰在三人脸上。
地下搏斗场就像一个沸腾的火山口。
环形观众席挤满面红耳赤、声嘶力竭的赌徒。
中央是三十平米见方的方形擂台,此刻正上演血肉与灵气的碰撞。
一个手持法杖的法师正在快速吟唱,周身凝聚起无数锋锐的水滴。
眼前,他的对手是身材矮小灵活的短剑战士,正压低身形,剑刃上泛起幽蓝的水行灵气光芒,宛如蓄势待发的毒蛇。
“哇哦——!!”黄筱晖瞬间被这狂热的气氛感染,不由自主地跟着大吼起来,眼睛死死盯住擂台。
战斗已近尾声。
法师的法术即将完成,而战士在千钧一发之际,身形鬼魅般闪现到法师身后,裹挟灵气的短剑狠狠刺入!
噗嗤!
麻痹的灵气灌入,法师闷哼一声,法术溃散,软软倒地。
“操!!”
“妈的废物!!”
“赢了!哈哈!!老子赢了!!”
欢呼、咒骂、哀嚎炸成一片。
裁判冷漠地宣布胜负。
“好像……赢面不小?”
被气氛冲昏头脑的黄筱晖,迷迷糊糊就去下注台买几张赌券。
拿到手里仔细一看规则,心顿时凉了半截。
狗屁的“十倍赔率”!
那是指“连赢五场”才能拿到十倍!
赢一场,不过两倍而已。
这他妈是赤裸裸的文字游戏!
可庄家稳赚不赔,总有赌徒抱着“连赢”的妄想,前仆后继。
“妈的……被坑了。”黄筱晖啐一口,但来都来了,钱也换成赌券……
小聪明开始转动。
他把本金分成两份,两边下注,押对战双方。
这样,无论哪边赢,至少都能保本,甚至小赚。
“就这么干!”
一开始,幸运女神似乎真的朝他微笑。
押一千,赢两千。
再押,又赢。
手里的赌券像滚雪球,慢慢从几千变成几万,眼看就要突破十万梦币。
“晖哥牛逼!!”瘦跟班兴奋得满脸通红,马屁拍得震天响。
“晖、晖哥……咱见好就收吧?”胖跟班看着越来越多的赌券,反而越来越慌。
“收手?现在势头正好!”
黄筱晖双眼充血,看着擂台上新一轮的搏杀,呼吸粗重,“下一把,押大的!赢这一把,能顶我们干多少天!”
贪婪,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染黑他最后一丝清明。
他不再满足于“保本”,开始追逐更高的赔率,押注那些看似弱势、但赔率惊人的选手。
赢了,就想赢更多;输了,就想一把翻本。
时间在震天的嘶吼和筹码的碰撞声中飞速流逝。
从顺风顺水,到有输有赢,再到输多赢少……
“不……不可能……刚才明明看准的……”
黄筱晖死死攥着手里最后几张薄薄的赌券,指节捏得发白,额头青筋暴跳。
擂台上,他押注的选手被对手一记重拳轰飞,口喷鲜血,再无生息。
裁判冷漠的宣判声,像丧钟一样敲在他耳边。
瘦跟班面如土色,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胖跟班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绝望呜咽。
他们面前的下注台,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