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万籁俱寂,连虫鸣也歇。
窗外,传来“啪嗒、啪嗒”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固执地敲打凝滞的夜色。
“谁?”
正坐在床边出神的朱薰猛地回神,橙色眼眸转向声音来源——那扇紧闭的窗。
她迟疑片刻,还是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薰……薰……”
一个细弱却无比熟悉的女声,隔着窗板,被夜风送进来。
“沐冰画?!”
朱薰心头一跳,立刻认出那声音。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窗栓,将窗户拉开一条缝。
窗外,夜风微凉。
一只圆滚滚、生着燕子翅膀的小梦灵悬停在空中,背上正驮着长发微乱的沐冰画。
“你怎么……”朱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迅速侧身让开,“快进来!”
沐冰画身手敏捷地从窗台翻入,小艾轻轻“吱”一声,乖巧地落在房间角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朱薰关上窗,转身,声音里强抑着激动,怕惊动门外可能存在的耳目。
她打量好友,沐冰画的发丝沾着夜露,眼底有疲惫,但目光灼灼。
“小艾带我飞上来的。”沐冰画简短解释,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朱薰脸上,“我来,是带你走。”
果然。
朱薰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被这句话戳破。
她别开脸,避开沐冰画清澈执着的注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一丝刻意的不耐:
“回去,冰画。我必须嫁给布法罗·双乐。”
这句话说出口,朱薰的心就像被针扎一下。
她何尝不想走?
可是,走了,左儿怎么办?
父亲那无底洞般的医药费怎么办?
布法罗家施舍般的“借款”,拿什么去还?
想到这些,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被自己亲手捏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这样你就会幸福吗?”
沐冰画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什么,压低下来,却压不住那股汹涌的情绪。
“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用你的一辈子去换?我不接受!我绝不接受!”
“幸福啊!”
朱薰猛地转回头,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可那笑容僵硬、勉强,像一朵强行绽放在枯枝上的花,下一秒就要凋零。
她试图用这笑容说服沐冰画,更想骗过自己。
“你看,我高兴得都哭了呢。”她抬手,指尖擦过眼角,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能嫁入豪门,攀上高枝,一辈子荣华富贵,多好啊!”
“说谎,骗子。”沐冰画的声音轻下来,像一把柔软的锤子,敲碎朱薰勉力维持的伪装。
向前一步,她微微仰头,看着朱薰强忍泪水的模样,“高兴的眼泪,不是这样的。”
沐冰画轻轻摇头,泪光朦胧的眼中,映出朱薰狼狈的倒影,“你在哭,薰。你明明在难过,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又是你……”朱薰的防线溃堤,声音哽咽。低下头,不想让沐冰画看见她此刻表情,“明明……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次又一次,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总是沐冰画出现在她身边。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深渊,她不能,也不愿再把沐冰画拖下来。
“对,是和我无关。”
沐冰画的声音轻柔,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同样作为女孩子,我就是看不下去!看不下去我的朋友,要跳进这样的火坑!”
“你懂什么……”朱薰喃喃,指甲掐进掌心。
“我什么都懂!”
沐冰画打断朱薰,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冰凉的肩头。
“你是不想左儿嫁过去,才自己站出来,对不对?”
“你以为这是牺牲,是伟大?”
“可这只是你的自以为是!左儿知道了,她会开心吗?她会感激你替她做出的‘牺牲’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朱薰摇着头,泪水终于冲破堤坝,滚滚落下。
她无法反驳,因为沐冰画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她最害怕面对的地方。
“我没办法阻止梦大陆所有不幸的婚姻。”
沐冰画松开手,用力捶着自己心口,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但你是我的挚友!我看着你这样,我这里疼!这里难受啊!薰!”
那一拳拳,仿佛也砸在朱薰心上。
“……欠下的债,一辈子都还不完。”朱薰颓然地垂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薰,”
沐冰画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双手重新搭上朱薰的肩膀,目光坚定地望进她湿润的眼眸。
“你相信我们,好不好?不要总想一个人扛,不要以为牺牲你一个就能换来所有人的圆满!梦大陆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欠的债,班里的同学都在帮忙筹,再过一两天就能凑齐。我们不会让你的一辈子,就这样毁掉。”
“冰画……”
朱薰猛地抬头,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承受不住重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你……还是回去吧!”
她还是说出这句话。
声音哽咽,心如刀绞。
这次她没有逞强,没有任性,只是陈述一个她认为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为什么……”沐冰画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一小步,含泪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与痛心,“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朱薰狠狠抹去泪痕,挺直脊背,将声音淬成冰冷的硬刺,“请你离开。不然……我要叫人。”
“薰……”
沐冰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力地垂下。
她看到朱薰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也看到那决绝之下深藏的绝望。
“我再说最后一次,请回。”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瞬间席卷小小的房间。
朱薰攥紧拳头,声音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我会再来的。”
沐冰画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她深深地看朱薰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痛惜,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绝不会让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说完,她利落地翻身踏上窗台,轻盈地落在等待的小艾背上。
夜风鼓起她的衣袂和长发,她最后回头望一眼站在窗内,背对着她的朱薰,拍了拍小艾的脖子。
“吱——”
小艾发出一声轻鸣,双翅一振,载着沐冰画,无声地融入浓厚的夜色之中。
我也……很想嫁给喜欢的人啊!
直到再也感觉不到窗外那一丝熟悉的灵气波动,朱薰才缓缓地转过身。
可是……
她望着沐冰画消失的方向。
窗外月色朦胧,星光稀疏,天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
就算还清债,以后爸爸的医药费,左儿的生活费、学费……
我一个人怎么负担得起?
难道要像寄生虫一样,拖垮冰画她们吗?
夜风呼啸着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乱她绯红色的过肩短发,也吹干脸上冰凉的泪痕。
能嫁进布法罗家,爸爸和左儿,至少能衣食无忧吧……
她立于窗边,任由夜风吹透,用那些冰冷的理由一遍遍说服自己,将心底那簇名为“渴望”的微小火苗,彻底摁灭。
真正的她,何尝不想抛下一切,跟沐冰画远走高飞?
可是,妹妹稚嫩的脸庞,父亲沉睡的容颜,像两道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这样……就足够吧。
她望着空无一物的夜空,轻轻闭上眼。
一直以来,谢谢你,冰画。
我的……挚友。
夜色下的布法罗府集,西侧一楼庭院走廊前。
“那小丫头自己送上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拿下?”
舞婵嫣抬起右手,搭在额前,遥望沐冰画消失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嗤笑,刻意将话头抛向身旁沉默的同伴。
“拿下她容易,”守寻炙舞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无波,“跟在她后面的那道灵神气息,你去对付?”
“呵,你还真会开玩笑。”
舞婵嫣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以为你那么反对绯红毛丫头嫁给那老头子,才会故意放水,让那小丫头接触她,好把人带走呢。”
她自然察觉到那股隐藏在夜色中、强大而隐晦的灵神波动。
单打独斗,她并无把握。
若是与守寻炙舞联手,或许能有胜算?
但她没有选择动手。
一来,王蘭菱嘱咐过要以大局为重;
二来,沐冰画对他们而言尚有用途,不必急于一时;
这三来嘛……
看守寻炙舞眼下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未必会真心与她联手。
“不至于。”守寻炙舞转过身,赤金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没什么温度,“看在蘭菱的面上,我会配合计划。”
他的声音冷得像檐下凝结的冰凌。
“是是是,炙舞大人最识大体。”
舞婵嫣撇撇嘴,语气里满是敷衍的不屑。
她不再多言,转身,沿着走廊右侧,迈步走向那片光线无法触及的浓稠黑暗,身影很快被吞噬。
又望一眼沐冰画离去的方向,炙舞站在原地许久,才收回目光。
同样转身,他朝着与舞婵嫣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去。
走廊重归寂静。
夜风穿过的细微声响,仿佛方才的对话与窥探,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