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铅灰色，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
接连几天都是这副模样。
明明该是白日，却透一股子憋闷的干枯和乏味，连抬头看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街道上风不大，吹在身上倒带着渗骨的冷意。
一行人走在路上，气氛有些沉闷，话题不由自主地绕到昨晚。
“冰画昨晚……真的去见她？”有人低声问。
“嗯。”沐冰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去，“趁夜色，让小艾带着我飞上去。可薰……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非法侵入他人宅邸，冒险见面，换来的却只是挚友更深的沉默和拒绝。
一想到朱薰那双强忍泪水、决绝的眼睛，沐冰画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紧，闷得发疼。
商议是在朱左儿家那间小小的客厅里进行。
灯光昏黄，映照几张年轻而严肃的脸。
易毓曦条理清晰地分析，圣宫钺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雷凛少见地没有插科打诨，黄筱晖也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如今——
“钱，总算是凑齐。”
圣宫钺的声音打破沉寂。
五百万梦币，这个天文数字，在黄筱晖近乎搏命的折腾和班级同学们咬牙坚持的打零工下，竟然真的凑足。
接连好几天的打工，组队接受神群委托，副本秘境赚取素材换钱……
这样的苦日子，能不过，他们是真的不想再过。
但有一人，
黄筱晖站在一旁，双手插兜，下巴抬得老高，那得意劲儿活像童话里一说谎鼻子就变长的木偶人。
圣宫钺无视黄筱晖的得意和跟班的谄媚，径直走到易毓曦面前，语气少有地郑重：“和布法罗集团那边交涉的事，就拜托你，兮洛。”
“嗯，交给我。”易毓曦迎上圣宫钺的目光，又环视周围同学们信任的脸庞，轻轻点头，浅银长发随之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我会尽力的。”
“事不宜迟，出发。”
从芳草地水果市搭乘专用的飞行类梦灵坐骑，一行人抵达龙枝市下辖的繁华小镇——花莲镇。
街道上，两旁骑宠店铺林立，空气中弥漫坐骑特有的气息与铜钱的味道。
他们此行目的地是花灵村，准确说，是村中心那栋象征财富与权势的庞然大物——布法罗铁骑集团总部大厦。
大厦高耸，灰褐色的云纹大理石与青色玻璃幕墙在铅灰天空下，反射出单调而坚硬的光。
通往正门的前厅走道两侧，栽种着整齐的青缝树，后面则是精心打理的红矮花圃。
秋风拂过，送来一阵阵类似薰衣草、清清淡淡的花香，与这栋建筑冷硬的气质格格不入。
“你好，我们有事想拜会守寻执事，烦请通报一声，谢谢。”
易毓曦独自上前，来到光可鉴人的服务台前。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姿态从容。
身后六位同学则默契地停在数米之外，好奇地打量大厅内部的装潢。
灰色大理石墙壁在灯光照射下明亮光滑，最吸引这些年轻学生目光的，是墙上悬挂的一幅幅精美图画——
各种珍稀梦灵坐骑的品种介绍，配以梦文简介，栩栩如生。
“守寻执事近日公务繁忙，并不在公司，请回吧。”
服务台后，那位绑着高马尾的女职员放下内部通讯用的灵气板，面容严肃地回绝，语气里带着公式化的疏离。
“无妨，”易毓曦神色不变，唇边漾开一丝礼貌的极淡微笑，“我们可以到贵公司十二层，一零三号房间等候。”
听到“一零三”这个房间号，高马尾女职员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一下。
她想起前些天那个自然卷黑长发少女也是执意要去这个房间。
怎么又是这里？
这些学生到底想干什么？
“守寻执事外出数日，确未当值，还请回。”她的语气强硬些，试图让眼前这个看似文静的银发少女知难而退。
“既然守寻执事外出，”
易毓曦从善如流，仿佛没听出对方的逐客令。
“那可否劳烦通报贵公司集长？我们确有要事需当面禀明。”
“集长日理万机，不便见客。”女职员的回答更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执事出差，集长繁忙，”
易毓曦微微颔首，似乎早已料到，声音依旧平稳。
“那么，请告知当前公司的负责人，我们希望能与之一见。”
“小姑娘，”
高马尾女职员的耐心似乎耗尽，口吻带上明显的不悦和威胁，“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要叫保安请你出去。”
“当然可以，”
易毓曦唇边的笑意深些，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您尽可呼叫保安。不过，若因此引发您无法处理的后果，甚至丢了这份工作……那就真是抱歉。”
“呵——”女职员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个年纪的女孩能翻起什么浪花。
“众所周知，布法罗铁骑集团是行业内的参天大树。”
易毓曦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整个前台都听得分明。
“树大招风，想必也有不少同行在暗中关注。若此时有些风吹草动，被有心人加以利用，煽风点火，炒作一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女职员微微变色的脸。
“或者，我们上报官部，请他们来调查调查。”
“若查不出什么，我年纪小，不懂事，哭哭啼啼认个错，官部也不会过于苛责。”
“但若真查出点什么……”
易毓曦轻轻歪了歪头，笑容纯净无害，“贵公司恐怕就不是一句道歉能解决的。”
“您确定，要叫保安吗？”她最后轻声问道，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你……！”
高马尾女职员一时语塞，额角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眼前这少女言语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她年纪尚小，在光时代的律法下，即便报假案，惩罚也有限。
可最近上层的一些举动，老太爷仓促的婚事……
若真被官部盯上查出问题，自己这个前台绝对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锅！
“……行。”她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干，视线飘忽不定，“我……我再通报一次，请稍等。”
大厅里一时陷入寂静，只剩下灵气板接通时轻微的嗡鸣。
“这次换人？”
大厅左侧，刚从七楼下来查询资料的安稚雅和同事萧姐，目睹前台发生的一切。
萧姐看着易毓曦，若有所思：“上次来的是个黑长自然卷的姑娘，跟你长得还挺像，这次没来？是放弃吗？”
“大概吧。”安稚雅含糊应道，目光却紧紧锁在那群学生身上，确认女儿沐冰画不在其中后，心里才稍稍松口气。
她也是冰画的朋友吗？
是这些人影响冰画，让她执意要插手朋友的事？
还是沐冰画影响他们，让他们继续前来？
冰画现在……
到底怎么样了？
一想到女儿，安稚雅的心就又揪起来，烦躁不安。
“走，过去看看怎么回事？”萧姐好奇心起，拉着安稚雅就要往前台走。
“不了，”安稚雅用力止住脚步，反拉住萧姐的手，语气冷淡，“手头的资料还没整理完，没空管闲事。”
“好吧。”萧姐见她态度坚决，顿时觉得无趣，只好跟着她往灵气升降梯走去。
“……抱歉让您久等。”
前台，高马尾女职员终于结束通讯，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守寻执事中午恰巧有事需要回公司一趟，请您到十层九三号会客厅稍候。”
“多谢。”
易毓曦礼貌点头，随即侧身，右手指向后方仍在观看壁画的同学们。
“那么，与我同来的这些朋友，也需一同前往，可以吗？”
“这……”女职员脸上的笑容僵住，冷汗再度渗出。
刚才通话里只提及这位银发少女一人，如今一下子多六位……她心里顿时没底。
“我们也不介意就在大厅等候，”易毓曦善解人意地说道，笑容温和。
“只是若因此引来过多关注，对贵公司形象造成什么不良影响……这就非我们所愿。”
“……我明白了。”女职员认命般叹口气，只得再次拿起灵气通讯板。
在布法罗集团大厅稍作等待后，右侧灵梯旁的保安便在高马尾女职员的示意下走来，带领易毓曦一行人步入电梯。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梯稳稳停在第十层。
门开，一位戴眼镜、扎双马尾的女职员已候在左侧的服务台后。
与保安简单交流，她微笑对易毓曦等人点点头。
“诸位，请随我来。”
她转身，引着这群年轻的访客，走向走廊深处那间标号为“九三”的会客厅。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他们沉默的身影，走廊寂静，只有规律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