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会客厅内，四角各摆着一米多高的绿森树盆栽，枝叶修剪得一丝不苟。
白色瓷砖墙壁上，挂着一幅雄鹰梦灵的水墨画，题着“大展宏图”四个字，笔力遒劲。
领路的双马尾职员一离开，黄筱晖便关上门，和两个跟班一起凑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前，脸几乎贴上去向外张望。
“奇怪，之前冰画小妹连门都进不来，怎么兮洛同学一出面，就直接被请到这十层来？”
圣宫钺走向左侧沙发坐下，审视的目光落在主位的易毓曦身上。
“冰画太看重感情，”
易毓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闻言浅浅一笑，声音清泠悦耳。
“这是她的优点，但在有些场合，反而容易被人拿捏，事与愿违。”
“看来今天这场硬仗，真得靠你。”圣宫钺点点头，深以为然。
哐、哐——！
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后停在门外。
“有贵客到访，有失远迎。”
门被推开，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白色工作西装的男子走进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如火红发，与那双平静如金属的赤金色眼瞳。
他的目光在会客厅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易毓曦身上。
“鄙人守寻炙舞，表字炎武，布法罗铁骑集团的执事。”
他走到长桌另一端，在易毓曦正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礼节周全地自我介绍。
“幸会。小女易毓曦，表字兮洛，”易毓曦从容颔首回礼，顺势为身后众人逐一介绍，“这几位是我的同窗好友。”
“请用茶。”
守寻炙舞的目光掠过易毓曦，在她身后众人脸上稍作停留，便执起茶壶，为在座各位斟上热茶。
茶水色泽清亮，袅袅热气中飘散出清淡的茉莉花香，沁人心脾。
“多谢。”易毓曦执杯轻嗅却未饮，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眸，径直望向对面。
“守寻执事务实，我便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我们是想接朱薰同学回家。”
“哦？”守寻炙舞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端杯浅啜一口，方才抬眼看向易毓曦，平淡开口，“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懂。”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易毓曦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张边角磨损的借据和一个鼓囊的钱袋，轻轻置于桌面。
“朱家因亲人重伤，数年来通过焦叔叔从贵集团借贷医药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确有此事。”守寻炙舞瞥一眼借据和钱袋，放下茶杯，优雅地后靠，摆出谈判的架势。
“不过，朱家的女儿已亲口应允，嫁与我家老太爷为妻。既成一家人，何来借贷之说？”
“执事的意思是，朱家与贵集团已无债务关系？”
易毓曦顺着他的话反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么，我们将朱薰接回自家，更是合情合理。”
“兮洛小姐说笑。”
守寻炙舞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聘礼已收，婚约已定，若此时反悔，怕是于光时代律法不合吧？”
“所以，”易毓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暗藏一丝锐利，“贵集团是不打算放人？”
此言一出，站在易毓曦身后的学生们顿时变脸色。
圣宫钺额角青筋一跳，拳头瞬间攥紧，若不是黄筱晖和旁边两个跟班死死拉住，恐怕已经冲上去。
其他人也是满脸怒色，有的咬牙切齿，有的低头不语，强忍愤懑。
雷凛今日未至，朱左儿则与沐冰画另有安排，此刻在场的七人，皆是压抑怒火。
“此言差矣。”
守寻炙舞仿佛没看到那些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品口茶。
“既入布法罗家门，便是布法罗家的人。婚后自有归宁之时，何来‘不放’一说？”
“但据我们所知，贵集团近日限制朱薰人身自由，这似乎也说不过去。”易毓曦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哪里，”
守寻炙舞放下茶杯，双手交握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既已许婚，遵从布法罗家婚前习俗，静守闺阁，也是新妇本分。”
“可据我所知，布法罗集团似乎并无此类习俗。”易毓曦笑着追问。
“家规内务，不足为外人道也。”守寻炙舞微微一笑，将话头轻轻挡回。
“原来如此。”易毓曦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一口，似乎接受这个解释。
“若诸位无其他要事，”守寻炙舞作势欲起，语气带着送客的意味，“府中近日忙于筹办婚礼，宴请宾朋，实在不便久留诸位。”
“守寻执事何必急于送客？”易毓曦放下茶杯，抬眼，目光清澈而平静，“新娘挚友前来探望，难道连杯茶都吝啬吗？”
“自然要好生款待，”守寻炙舞重新坐稳，笑容无懈可击，“婚礼当日，必当奉上请柬，恭候诸位莅临祝福。”
“那便好。”易毓曦微微颔首，“既为挚友，多日未见，心中挂念。不知今日可否安排，让我们见朱薰一面？”
“自当安排。”
守寻炙舞从善如流，话锋却随即一转。
“只是……按布法罗家规，新娘婚前需静心备嫁，不宜见外客，以免冲撞喜气。”
“若坏了规矩，老太爷怪罪下来，鄙人也担待不起，还望诸位体谅。”
守寻炙舞应对沉稳，言辞滴水不漏。
显然，这位大集团执事见惯风浪，深谙谈判之道，让易毓曦一时也难以找到破绽。
“当然，诸位若心有不平，亦可向官部或新闻部陈情。”
守寻炙舞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置于桌沿，赤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精光。
“只是此等‘家事’，想必我布法罗集团，还是应付得来的。”
“喜事一桩，何必惊动官家，徒惹流言，于新娘清誉亦有损。” 易毓曦神色不变，淡然回应。
“多谢体谅。”
守寻炙舞颔首，再次端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近日实在繁忙，招待不周，还望海涵。待婚礼之后，再寻机会与诸位叙旧。”
“是我们叨扰。”易毓曦站起身，礼节周全地回了一礼。
从头至尾，同来的学生们几乎没能插上一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易毓曦与守寻炙舞唇枪舌剑，言语间机锋暗藏。
他们时而因守寻炙舞绵里藏针的话语而怒火中烧，时而又对易毓曦的从容应对与机敏折服不已。
然而，无论易毓曦如何周旋，摆在眼前的事实冰冷而残酷——他们无法接回朱薰。
终究……还是辜负大家的期望。
易毓曦微微垂首，沉默不语。
在守寻炙舞礼貌却不容置疑的“送别”下，她与同学们搭乘灵气升降梯，回到空旷的一楼大厅。
走出那座冰冷的大厦，重新站在花灵街熙攘的人流中，压抑一路的情绪终于爆发。
“怎么会这样……大家辛辛苦苦凑的钱……”
“就是！太憋屈了！”
“我们去报官吧！”
“没用！你没听他说吗？报官也没用！”
“那……那该怎么办啊？！”
学生们议论纷纷，失望与不甘写在每个人脸上。
对方是铁心要初娉嫁过去……可为什么？
那位老太爷究竟是何打算？布法罗集团的集长又持何种态度？
我们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易毓曦并未过多在意身边同学们的躁动，她独自陷入沉思，缓步走在街道上。
“走到这一步，虽在意料之中，但我始终有个疑惑。”
她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街道——
悠闲散步的居民、整装待发的冒险者、匆匆送货的伙计……
“布法罗集团的老太爷若要续弦，为何偏偏选中朱薰？她出身平民，与布法罗家门第悬殊。”
“以布法罗集团的财势，寻一个门当户对、年龄相仿的续弦并非难事，何必行此胁迫之事，徒惹‘老幼配’的污名，败坏自家声誉？”
她缓缓道出心中疑窦。
“我也这么想过，怎么都想不通。”
圣宫钺走到她身边，眉头紧锁。
“若告上官部，他们以债务胁迫，初娉班长很可能为了家里，反咬我们一口，到时更被动。”
“若求外力介入……布法罗集团树大根深，守寻执事也说了，那张欠条，未必算得上铁证。”
“我倒听到些小道消息。”
一直在翻弄小笔记本的黄筱晖忽然插话，引得众人侧目。
“几十年前，布法罗现在的集长，好像也用过类似的手段，娶一户人家的女儿。”
“行啊！你，”圣宫钺一巴掌拍在黄筱晖肩上，力道不轻，“都快成情报专家？”
“那当然，知己知彼嘛！”
黄筱晖挺起胸膛，颇为得意，但马上又龇牙咧嘴起来——圣宫钺拍着拍着，手劲越来越大。
“疼疼疼！钺大侠饶命！”
“但你的情报是不是每次都慢半拍？”圣宫钺松手，追问，“那他们当年图那户人家什么？家世？还是别的？”
“这我就不知道，”
黄筱晖揉着肩膀，回想自己为搜集资料熬夜、冒险潜入父亲书房的那些夜晚。
“反正不是图钱就是图势呗。能查到这点边角料，都快耗干我的灵神！”
他习惯性地把功劳往大了说。
“同样的手段吗……”
易毓曦低声重复，右手抵着下巴，陷入更深的思索。
“眼下暂无良策。看来，只能等婚礼当日，再见机行事。”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花灵街光滑的石板路上。
谈判虽暂时受挫，但少年们眼中的火光并未熄灭。
前路未明，但决心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