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整间新房染成一片朦胧,近乎不真实的殷红。
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像无声的叹息。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蜡油味,混合新木与锦缎特有的气息。
朱薰端坐在那张奢华得过分、铺着大红锦被的雕花拔步床沿。
身上层层叠叠的嫁衣沉甸甸地压着肩膀,金线绣成的凤凰梦灵图案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眩目的光。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紧紧交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
这样做……真的对吗?
这个问题像水底的暗流,在她心里翻滚一天又一天。
每一次试图用“为了爸爸的医药费”、“为了左儿能继续上学”来说服自己……
下一刻,沐冰画那含泪、却又无比执拗的声音就会蛮横地撞进来:
我没办法阻止所有女孩子的不幸婚姻,但你是我的挚友,我真的接受不了!我这里疼啊!这里难受啊!
挚友的痛心,比任何道理都更具杀伤力。
我也很难受啊……
朱薰在心里无声地回应,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眼眶瞬间就热了。
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被锁在这间除送饭再无旁人进来的“新房”里,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想得太多太多。
课堂上未读完的书;
未来靠自己支撑起这个家的可能;
那些清晨醒来、残留幸福余温却总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的梦,梦里那个模糊却让她心跳加速的身影……
心乱如麻。
懊悔,不甘,却又被现实那堵名为“五百万”的高墙,撞得头破血流,想不出第二条路。
呼呼——!
一阵晚风,毫无征兆地灌进来,带着深秋夜间的凉意,瞬间吹散房内闷浊的空气,也将跳跃的烛火扯得东倒西歪。
窗户被推开。
可那扇窗,先前分明是闩死的。
这点微风,绝无可能撞开。
冰画?!
朱薰猛地抬头,含泪的眼眸急切地投向窗口。
是了,这些天会以这种方式来看她的,只有沐冰画!
我会再来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好友的承诺言犹在耳。
一股混合期待、委屈和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心情汹涌而来。
朱薰都忘了擦去脸上的泪痕,慌忙起身,拖着繁复的嫁衣裙摆,快步走向窗边。
“你是笨蛋?”
一道冰冷、熟悉,却绝不属于沐冰画的声线,劈开她所有的幻想。
朱薰脚步一顿,愕然抬头。
窗前,月光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黑色自然卷发,脸上覆盖着半张猫形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
那人不是沐冰画,是那个她从未想过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出现的人——
不存在的学生会长。
他就站在那里,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面具后,他的目光似乎落在朱薰泪痕狼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直白、近乎责难的冰冷。
“啊?”
朱薰彻底呆住,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震惊压过所有情绪。
“你知道当年枫月林,为何会发生梦灵变异暴动事件?”
学生会长没有给她消化震惊的时间,没有在意她此刻是何等狼狈。
他开门见山,抛出的问题像一块冰,砸进朱薰混乱的心湖。
“……”
朱薰怔住,下意识地低下头。
当年……母亲惨死,父亲重伤昏迷,巨大的悲痛和生存的压力像海啸般将她吞没……
她哪里还有余力去关心新闻里语焉不详的后续报道,去深究事件背后的缘由?
“没……”她茫然地摇头,但学生会长绝不会无缘无故在此刻提起旧事。
霎时,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骤然闪过,“你是说……?”
“枫月林的梦灵暴动,根源在于那片林地遭到前所未有的污染,导致梦自然灵气变质。”
学生会长的声音平稳无波,字字如锤,敲在朱薰心上。
“铁骑集团为私利,长期在枫月林深处滥伐林木,非法倾倒污染灵气废料,暗中猎捕灰狼王幼崽,试图驯化为新型坐骑牟取暴利……”
“这些,是我近期搜集到的部分证据。”
“这……”
朱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一小步,厚重的嫁衣下摆绊一下,她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
脑海中,父母带她和妹妹左儿去野餐那天的明媚阳光,与灰狼王猩红的眼睛、母亲飞溅的鲜血、父亲瘫倒的身影……
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烁,最后定格在铁骑集团那冰冷高大的大厦轮廓上。
一股混杂巨大荒谬与彻骨寒意的颤栗,瞬间席卷全身。
“与其说是你欠他们巨债。”
学生会长见朱薰瞬间惨白的脸,语气冷淡,却透着洞穿一切的残酷。
“不如说,是他们布法罗铁骑集团,根本偿还不了欠你家的——血债。”
“哈哈……”
朱薰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抽搐,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破碎嗤笑。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些天所有的挣扎、妥协、自我牺牲,所有的痛苦和绝望,竟是为了仇人?
为那群间接毁了她家庭、害死她母亲、让她父亲生不如死的元凶?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宫部早已派遣专人调查此事,如今证据确凿,只待收网。”
学生会长耸耸肩,口吻中带着一丝淡淡嘲讽。
回想起来,当年有“不可摧毁阵法”封锁现场,他确实难以深入。
直到事后两年,黄淼芸打破阵法,他才得以进入核心区域,一点一点,挖出这些被掩埋的真相与铁证。
今晚会来对朱薰说这些,或许,也算是学生会长对期中考试利用她妹妹左儿逼迫沐冰画激发潜能那件事的某种形式补偿。
尽管他并不认为那有错,但终究是让这个女孩承受额外的痛苦。
“回去吧!回到你该待的地方。”
见朱薰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滚落,学生会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恢复惯常的平淡。
“嗯……”
朱薰用力点头,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
这一刻,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崩塌。
不用嫁给仇人,可以回到学校,回到沐冰画和朱左儿身边……
巨大的释然与后知后觉的委屈交织,让她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
“谢谢你,会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以前……一直错怪你,把你当成坏人,真的……很对不起。”
“无妨。”学生会长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查地牵动一下嘴角,随后脚尖在窗台一点,“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