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最后一片橘红泼洒在人声鼎沸的宴会场。
光影斜长,勾勒出宾客们晃动的身影与虚假的笑脸。
布法罗集团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爷,正被几位同样位高权重的集团老板簇拥,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漾开笑意,在灯下泛着光,仿佛今日真是他人生第二春的开端。
守寻炙舞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待轻声汇报完今日诸项安排,便微微躬身,从那间充满恭维与酒气的会宾厅中退出来。
门外廊下,光线晦暗。
“怎么样?”
他看向侯在阴影里、已扮作普通侍女模样的王蘭菱,声音压得很低。
“一切正常,阵法的启动很稳定,差不多在晚间‘七刻’就能完成。”
王蘭菱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暗红色石子,指尖拂过,确认其内灵气流转平稳后,又小心收回。
那石子,是监控整个府邸大阵的“阵眼”之一。
“你那边呢?”
守寻炙舞赤金色的眼瞳转向对面。
那里,舞婵嫣正背靠廊柱,百无聊赖地数着往来穿梭的仆役与宾客,似乎这场精心策划的盛宴与她毫无关系。
“枫月林那边的布置也差不多。”
舞婵嫣弹了弹指甲,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
“狙击位和诱导点都没问题,只要等我们那位‘贵客’登场就行。”
“我倒希望你别误事。”守寻炙舞的声音没有温度。
“误事?哼——”
这话瞬间戳中舞婵嫣的某根神经,她猛地站直身体,几步跨到守寻炙舞面前,食指不客气地戳他硬挺的礼服前襟。
“你可搞清楚,是你们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我!现在反倒嫌我可能误事?”
“那也是你当年留下的祸根。”守寻炙舞毫不退让,冰冷的陈述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旧怨。
“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舞婵嫣被他噎得火起,用力推他一把,橙红色的眸子里燃起两簇火苗,“要不就在这儿,我们先干一场试试?”
“好了,正事要紧。”
一直沉默的王蘭菱适时上前,一把握住舞婵嫣的手腕,力道不轻,声音里带着制止。
“再多说一句,耽误大事,那才真得不偿失。”
“可你看他……”舞婵嫣兀自不服,但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王蘭菱沉静的目光让她强压下火气。
“但赤水村那次,没能彻底除掉他,对如今而言,确实是个棘手的麻烦。”
王蘭菱转向守寻炙舞,口吻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对往事的憾恨,“没想到,当年那个少年,竟能成长到如此地步。”
“除掉?他可是珈珈的……”舞婵嫣像是被这个词刺痛,猛地甩开王蘭菱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刹住。
她狠瞪守寻炙舞一眼,像是要把他钉在墙上,“……再说,他是我的挚友!谁也不准动他!”
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挤入川流不息的人潮,几个闪身便消失踪影,朝预先设伏的地点疾步而去。
“她的下落,找到吗?”
望着舞婵嫣消失的方向,王蘭菱低叹口气,望向守寻炙舞,问起另一件事。
“那个带着封神碎片的女孩,一直在监视中。”
守寻炙舞的目光如最精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宴会厅内每一张或欢笑、或谄媚、或麻木的脸,“在等她……落单。”
“也差不多,是时候开始了。”
王蘭菱轻轻颔首。
时间悄然滑向“七刻”,夜色如浸透的墨水,迅速将天地染成一片沉郁的深蓝。
府内高悬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投下团团暧昧昏黄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将庭院廊阁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诡谲。
宴客厅内,气氛正酣。
“唔!咳咳咳——!”
正埋头对付一只烤灵禽腿的雷凛,猛地捂胸,脸色涨红。
她并非噎住,而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钝痛与恶心骤然翻涌,直呛得她泪流满面。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好像这是最后一顿似的。”旁边的同学连忙放下水杯,伸手帮她拍背顺气。
“不、不是……”
雷凛艰难地摆手,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因痛苦而断续。
“不是噎到……是有一股、一股特别难受的感觉……直冲脑门……”
“被你这么一说,”旁边那位同学也突然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我好像也……”
话音未落——
哐啷!
哗啦——!
如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刺耳的碎裂声与惊叫声骤然炸响!
一个,两个,十个……方才还在举杯畅饮、高谈阔论的宾客们,毫无征兆地翻倒下去!
他们并非醉酒,也非食物中毒。
每个人的脸上都瞬间失去血色,瞳孔因极致的痛苦而扩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白沫。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仿佛有种无形之物,在从每个毛孔、每寸血肉中,疯狂榨取元气与灵气。
“果然……是他们开始动手了?!”
易毓曦霍然起身,一贯从容优雅的脸上首次出现裂痕,紫水晶般的眼眸中满是凝重与一丝“果然如此”的惊怒。
若非她曾踏入那个“怪异空间”,目睹过其中光怪陆离的秘辛,此刻也绝难将这地狱般的景象,同那群针对沐冰画的疯子联系起来。
“怎么回事?!”
圣宫钺在异变发生的瞬间已做出反应。他强行停滞灵气,切断与外界的连接,以抗衡那霸道无匹的吸摄之力。
“估计是荔枝广场事件的那群恐怖分子!”
易毓曦也迅速封闭自身灵窍,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急促。
“这手法……与我私下查阅、关于荔枝广场事件的秘密记载,描述的情况非常相似!”
“又是这群杂碎!”
圣宫钺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额角青筋暴跳。
荔枝广场的遭遇是他和沐冰画心中共同的噩梦,此刻旧恨新仇交织,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当务之急,必须立刻找到冰画!”
易毓曦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预料到对方可能有大动作,却仍低估他们的疯狂与能力——
竟能在这布法罗府集,几乎完美复现荔枝广场那种隔绝内外、吞噬一切的恐怖阵法!
本来最初的计划,是安排几位同学暗中尾随独自离开的沐冰画,伺机揪出可能接触她的可疑之人,摸清对方底细。
再不济,也要趁乱搜集布法罗集团违法逼迫婚姻的铁证,以此胁迫对方放弃朱薰。
对方如此执着地强娶朱薰,必然有更深层的目的——或是触犯律法的勾当,或是掩盖更大的阴谋。
若目标真是沐冰画,那便意味对方很可能知晓她“劫数神女”的特殊身份,企图利用她的某种特質。
若目标不是冰画,那这场婚礼本身,或许就是走私、通敌等重罪的华丽遮羞布。
只要抓住任何一点实证,挽回朱薰就还有转圜余地。
然而此刻,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将所有线索都残酷地指向易毓曦最不愿看到、却又隐隐预感到的那种可能——
第一种。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地底猛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咕噜咕噜!无数道妖异粘稠的赤红气流,如有生命的触手,自地板缝隙、砖石之间疯狂窜出!
它们无视物理阻碍,轻易缠绕上每一个倒地的宾客,以及那些尚在挣扎的高阶冒险者!
“呃啊——!”
一名七阶的战士怒吼着拔出佩剑,剑身爆发出炽烈的火光,想要斩断缠绕腿部的赤红气流。
眨眼间,剑光没入其中,如泥牛入海。
下一刻,他雄壮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干瘪下去,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放眼望去,片刻前还灯火辉煌、喜庆喧腾的布法罗府集,已然化作一片赤红的猎场。
“救……命……”
痛苦的哀嚎、绝望的挣扎、瓷器碎裂的刺响、桌椅翻倒的闷响……
交织成一曲诡异的毁灭交响。
走廊上,灯笼投下的红光将影子拉得狰狞扭曲。
而这一切混乱的中央,沐冰画对身后宴客厅骤然爆发的惨剧尚无所觉。
她独自一人走在空旷许多的迴廊上,心中那份因朱薰披上嫁衣而生的尖锐痛楚与矛盾,依旧啃噬着她。
宾客们大多沉浸于宴饮,无人留意这个悄然离席的少女。
宴会从下午持续到傍晚,时间在寻找与焦灼中流逝。
同来的几位同学早已按照计划,各自散开,隐匿于上百宾客之中,伺机而动。
她找了许久,却像陷入迷宫,几次绕回原处。
心底的不安与对挚友的担忧,让她几乎忽略周遭环境渐渐变得诡异的安静。
直到——
她循着隐约的记忆,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沐冰画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一股混杂极致心痛与荒诞冰寒的颤栗,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她寻找的婚房方向。
那是布法罗府集深处,一座独立僻静的阁楼小院。
院中树下,那个穿着侍女服饰、背对她、正仰头望着阁楼某扇窗户的纤细身影——
熟悉的轮廓——
是左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