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画瞳孔骤缩,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一股混杂极致心痛与荒诞冰寒的颤栗,瞬间席卷全身。
左儿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着侍女的衣服?
她在看什么?
不,不对。
几乎是同时,那树下的人影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月光与廊下灯笼昏红的光交织,照亮那张脸。
不是左儿。
那是一张成熟美丽,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女人面孔。
她看着沐冰画,唇边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了然笑意。
是王蘭菱。
“竟然……”她轻声开口,声音像冰片刮过琉璃,“被你撞见。”
沐冰画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藤蔓缠上脖颈。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右手护向腰间的储物袋。
“好看吗?”
王蘭菱摊开右手,掌心静静躺着一块不起眼、边缘磨损的暗红色石子。
正是监控整个府邸大阵的“阵眼”。
沐冰画脸色瞬间惨白。
“阵法已经启动,”
王蘭菱五指收拢,将石子握紧,目光越过沐冰画,投向宴客厅方向,那里正传来愈发凄厉的哀嚎与混乱的撞击声。
“‘祭品’们的灵气与元气,正在成为美味的养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沐冰画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发抖。
“很快你就知道。”王蘭菱不再看她,转身,朝阁楼方向迈步,“毕竟,你也会成为‘祭品’的一部分。”
“站住!”
沐冰画厉喝,手中银针已捏在指间。然而,不等她出手——
轰隆——!!!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地鸣陡然炸响!
整座府邸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崩塌!
以宴客厅为中心,刺目的赤红光芒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不详的血色!
狂暴的灵气乱流如飓风般横扫而来,卷起碎石断木!
沐冰画被气浪冲得站立不稳,连连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闷哼一声。
“呃!”
视野因剧烈的震动和强光而模糊。
混乱中,她只看见王蘭菱的身影在赤红光芒中一闪,便没入阁楼的阴影。
“咳咳……”沐冰画咳嗽几声,挣扎着想站起。
必须阻止她!
必须找到薰!
当沐冰画勉强抬起视线,望向宴客厅方向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里已不再是宴客厅。
而是一座由血肉与灵气构筑、缓缓旋转的赤红炼狱。
四十八张深红枫月木桌,大半被无形的巨力掀翻、劈裂、折断桌脚,呈扭曲的倾斜姿态倒伏。
包裹着残羹冷炙、破碎杯盏的猩红餐布,被汤水酒液浸透,拖拽在地,宛如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一路走去,断裂的椅子、锋利的瓷器玻璃碎片铺满地面,在摇曳的灯笼红光下,反射着森冷寒光。
更恐怖的,是倒伏其间的人群。
他们不是醉倒。
一张张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眼球暴突,张口欲呕却发不出完整声音,指甲在石板或自己身上抓出血痕。
他们的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皮肤紧贴骨骼,如同被抽空的风干皮囊。
各色五行灵气如垂死挣扎的萤火,从他们口鼻、毛孔中被强行抽离,汇入地面升腾的赤红光芒中,染上同一抹绝望的颜色。
空气中,浓重刺鼻、类似塑料烧焦的苦味,混合血腥,令人作呕。
喜庆的红,此刻只衬得这片景象如血粼粼的冥亡灵界。
“好……过分……”
沐冰画浑身冰凉,牙齿因恐惧而轻轻打颤。
她算是明白,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针对在场所有生灵的恐怖献祭!
呼呼——!
一阵猛风卷着赤红的气味袭来,沐冰画闻之欲呕,踉跄后退。
“这是想要去哪儿呢?”
一个不慌不忙、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自身侧阴影中响起。
守寻炙舞缓步走出,一身白色管家礼服纤尘不染,与周遭炼狱景象格格不入。
他赤金色的眼瞳落在沐冰画惨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邪恶笑容。
“你们把薰带到哪里去了?!”沐冰画强压恐惧,高声质问,声音却因紧绷而微微变调。
“放心,”守寻炙舞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蛊惑,“我也……不会愿意将她嫁给那个糟老头子。”
这话半真半假。
阵法启动后,他第一个“献祭”的,便是那位被他操控几十年、如今已榨干最后价值的布法罗老太爷。
以他微薄的残余灵气,跟他娶朱薰带来心头上的不满发泄口。
既是废物利用,也算……了结一桩旧怨。
“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沐冰画步步后退,全身戒备。
“当然是你包里,”守寻炙舞抬起右手,指尖褐色灵气凝聚如针,精准地指向沐冰画背着的单肩包,“一块小石子。”
话音未落——
哐啷!
一股无形巨力猛地扯下沐冰画的背包!
拉链崩开,里面的好友联络石、笔记、杂物,以及冰冷沉重的“封神碎片”,滚落一地!
“糟糕!”
沐冰画脸色大变,本能地弯腰想去捡。
咻——!
破空声尖啸!
守寻炙舞指尖褐色灵气已化为细长灵线,线头如毒蛇吐信,精准粘住其中一块封神碎片,猛地拽回手中!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捏着碎片,对赤红光芒端详,赤金眼眸中掠过满意。
“还给我!”
沐冰画捏紧拳头,怒视对方,心底却一片冰凉。她以为将封神碎片随身携带最安全,却成了最致命的错误!
“这个交给你处理。”
守寻炙舞随手将碎片抛给王蘭菱,目光重新锁住沐冰画,杀意凛然,“这个小姑娘……没什么价值。我来解决。”
“利落点,别留活口。”
王蘭菱接过碎片,瞥了一眼,便转身走向庭院中央一处早已刻画好的复杂法阵,开始着手解封。
她选择此地,正是看中其既能引诱沐冰画前来,又能自然支开那些暗中跟随者的便利。
“知道。”
守寻炙舞右手向后一探,从储物空间抽出一柄门板似的厚重阔刀——千军破。
刀身暗沉,刃口隐现寒光,仅仅是握在手中,便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
沐冰画能感受到对方浑厚冰冷的杀意,如实质的冰水浸透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境界差距太大!
哒、哒、哒……
守寻炙舞拖着千军破,步步逼近。
刀刃刮过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浴血针法!”
极致的恐惧激发求生本能!
沐冰画慌忙后撤,脚下被杂物一绊,摔倒在地。手中无措地朝逼近的身影,全力射出数道银针!
哐!哐!哐!
守寻炙舞未曾挥刀,只是手腕微震,千军破宽阔的刀面如同盾牌,轻易将所有银针弹飞、折断,落一地。
“就这点本事?”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蔑视与残忍,“那就……后悔来到这个世上吧。”
阔刀高举,褐色灵气疯狂汇聚!
下一刻,便要雷霆斩落!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决绝的女声划破夜空!
“千钧闪!”
一道凝练无比的粉色灵气光束,自侧面疾射而来,不偏不倚,正中千军破阔大的刀面!
咚——!!!
沉闷如擂巨鼓的撞击声爆开!粉色光束蕴含的力道竟如此之大,守寻炙舞手腕一震,斩落的轨迹被硬生生打偏!
刀光贴着沐冰画的脸颊掠过,只削断她几缕飞扬的黑色卷发,最终狠狠劈入她身旁的石板,碎石飞溅!
“冰画!太好了,你没事!”
一道绯红身影疾奔而至,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惊魂未定的沐冰画牢牢护在身后。
是朱薰。
她发髻微乱,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身上那身华丽的嫁衣下摆已被她撕短,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如淬火的钢铁,死死盯住守寻炙舞。
“薰……”见到苦苦寻找的挚友安然出现,还在这绝境中挡在自己身前,沐冰画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有趣,”
守寻炙舞缓缓抽回嵌入石板的千军破,瞥一眼刀身上细微的灵气灼痕,又看向朱薰,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
“居然能挣脱安排,找到这里。”
确实出乎意料。
若非朱薰这及时的一击打偏刀势,此刻沐冰画早已身首异处。
该佩服这女孩的决断,还是运气?
“不准你伤害我的朋友。”朱薰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守寻炙舞沉默一瞬。
赤金色的眼瞳在朱薰倔强的脸上停留,复杂情绪一闪而过,但最终,归于冰冷的决断。
“很遗憾。”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个刹那,已如鬼魅般绕过朱薰的防护,出现在沐冰画身侧!千军破带起凄厉的风啸,刀光如匹练,直斩冰画脖颈!
“得手!”
“唔——!”
沐冰画根本来不及反应,死亡的阴影已笼罩而下!她只来得及凭着本能向后急缩,手肘重重撞在地面——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如蛋壳破裂的脆响。
沐冰画手肘触及的地面,一个隐蔽、用梦繁文书写的“門”字,骤然亮起刺目白光!
“什么?!”守寻炙舞瞳孔一缩。
是预先埋伏在此的传送阵术!竟被她无意中触发!
嗡——!!!
白光以沐冰画为中心,猛然爆发、扩散,宛如贪婪的巨口。
瞬间,将咫尺之遥的守寻炙舞、以及急扑过来想拉回沐冰画的朱薰,一同吞没!
强光过后,庭院走道上空空如也。
晚风拂过,只带来草木“沙沙”的轻响,以及满地狼藉。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圣宫钺、易毓曦、雷凛等人循着打斗声与灵气爆发的位置,赶到西院。
映入眼帘的,是空荡的庭院、激战的痕迹、散落的物品,以及——
庭院中央,正站在一座泛起暗红光芒的复杂法阵前,手托封神碎片,进行解封仪式的王蘭菱。
“果然是她!”圣宫钺眼神一厉,握紧手中匕首。
没有半分犹豫,他脚下一蹬,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撕裂空气,朝着王蘭菱背心疾刺而去!
“影空闪!”
呼——
劲风袭体!
王蘭菱却仿佛背后长眼,在匕首及体的前一瞬,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弧度扭转让开,裙摆飞扬,如同暗夜中绽开的毒花。
她侧过脸,冰冷的视线扫过冲来的圣宫钺,以及他身后赶到的易毓曦、雷凛等人,红唇微启,吐出不带感情的字句:
“烦人的老鼠……还是成群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