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廊下残存的几盏灯笼烛火疯狂摇曳,将破碎庭院中幢幢的人影投在染血的石板与断木上,拉扯得狰狞扭曲。
滴答、滴答……
不知是残酒,还是自干瘪躯体中渗出的浓稠黑液,正从倾倒的桌沿与碎裂的杯盏边缘一滴滴坠落,在死寂中敲出令人心头发毛的轻响。
眼前所见,已非喜宴。
一片粘稠的暗红正缓缓浸透地毯,混杂瓷片与食物残渣。
在摇曳烛光与空中那轮染淡血的弯月下,散发腥甜与焦糊混合的浓烈气味。
“真是有缘。”
王蘭菱手持那块吸饱灵气与元气、正微微搏动的封神碎片,立于庭院中央法阵之前。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抽搐的祭品,最后落向院中的圣宫钺等人,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又是这种把戏!”
圣宫钺挥起手中匕首,双目因愤怒而赤红,死死锁住王蘭菱。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冰画和初娉班长被你们弄到哪去?!”
“无须知道。”
王蘭菱五指收拢,将封神碎片纳入怀中,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作为粮食,就该有粮食的自觉,安静等待被收割便好。”
“粮食?呵,说得真轻巧!”
圣宫钺怒极反笑,周身深绿色的木行灵气轰然燃起,如沸腾的烈焰。
“我绝不允许你们这群疯子再肆意破坏!更不准你们……伤她们分毫!”
“墨德同学,你认得她?”
跟过来的易毓曦微微喘息,紫水晶般的眼眸紧盯王蘭菱,手中已悄然握住储物戒指。
“人不认得,”
圣宫钺浑身肌肉绷紧,进入最高戒备,手中匕首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嗡鸣,手背青筋暴起。
“但她们犯下的罪,我亲眼见过!刚才,就是她用那诡异的招式,把冰画和初娉班长变没了!”
这次不一样。
与荔枝广场那次仓促遭遇不同,他的实力已然突破。
这次,一定要擒住她!
决不能放任这危险的女人,再威胁芳草地的安宁,再伤害他在乎的人!
“看来是遇到正主。”
易毓曦眼神一凛,不再多问,右手灵巧地一抹,一柄通体银白、雕饰着流云纹的洞箫已出现在手中,被她稳稳抵在唇边。
“呵呵!是不打算乖乖受死吧。”
王蘭菱瞥一眼杀气腾腾的圣宫钺与气质沉凝的易毓曦,目光又若有似无地扫过庭院角落。
解封碎片的灵气汲取已近尾声,只需再拖延片刻……
也好,就当是顺手,清理掉这些未来可能成患的“幼苗”。
她向前悠然踏出几步,鞋尖踩过一滩暗红的水渍,双目却如最精密的仪器,瞬间将周遭地形、光影、所有人的站位与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轰——!
没有预兆,她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如鬼魅般闪现至易毓曦身后!手中匕首带起一抹幽蓝的寒光,直刺后心!
“小心!”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炸响!
火星四溅!
圣宫钺早有防备!
在捕捉到那轨迹光点的刹那,他全身灵气暴涌,将速度催至极致,手中匕首后发先至,重重格挡住王蘭菱那刁钻狠辣的一刺!
“谢……”
易毓曦惊出一身冷汗,借力向前急跃,险之又险地避开王蘭菱左手如毒蛇吐信般探出的第二把匕首。
“她是最棘手的类型,”
圣宫钺与王蘭菱一触即分,迅速拉开距离,额角渗出冷汗,对易毓曦低吼道,“尤其是战斗思路——刁钻,毒辣!”
“明白!”易毓曦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空灵。她将银箫凑近唇边,十指如蝶舞般按动音孔。
“十面埋伏——”
肃杀、金戈铁马般的萧音骤起!
不再是柔和的乐声,而是凝成实质的淡银色音波,一接着一,如同千军冲阵,朝王蘭菱立身之处奔袭而去!
“音律攻伐?”
王蘭菱眉梢微挑,身形再次如轻烟般纵起。
几乎在她离地的同时,原先所立之处石板炸裂,被音波犁出深深的沟壑!
更后方一座嶙峋的假山,顶部轰然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试探结束。”
王蘭菱轻盈落地,重新摆出那独特的、仿佛融入阴影的刺杀姿态。
她微微压低重心,气息变得飘忽不定,如锁定猎物的夜枭,开始寻找最致命的切入角度。
“影空闪!”
圣宫钺捕捉到王蘭菱气息的瞬间凝滞,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吸一口气,体内灵气与周遭梦自然之气疯狂混合、压缩。
下一刻,他的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深绿残影,撕裂空气,朝王蘭菱悍然冲去!
机会!
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直线袭来的凌厉杀气,王蘭菱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年轻人,终究是沉不住气。
如此直白的进攻,轨迹清晰,破绽……也太明显了。
只要他闪现近身,踏入预定范围,那些预先埋设的、涂有麻痹剧毒的“无影针”,便会配合自己的“星空闪”身法瞬间激发,完成绝杀。
“右方草地!第三块青石板左侧,草叶倒伏方向不自然,下方三尺,有异物!”
一个细细、却用尽全力喊出的声音,突然打破王蘭菱的计算。
是朱左儿!
她一直紧张地关注战局,粉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洞悉细微。
“什么?!”
王蘭菱心神一震,攻势出现一丝极为短暂的凝滞。
这女孩……竟能看破我精心布置、深埋地下的陷阱?!
“喝!”
圣宫钺在听到示警的瞬间,硬生生止住前冲的势头!
右脚猛踏地面,他借力拧身,险险擦着那片不自然的草地边缘掠过,顺势在旁侧一块景观石上重重一蹬,向后急退数米。
咄咄咄咄——!
几乎在他退开的刹那——
数道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自草地中激射而出!
毒针射空,深深没入不远处的树干。
那需数人合抱的古木竟被轻易洞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随即缓缓断裂、倾倒,激起满地草叶与尘土。
“好险……”圣宫钺背脊发凉。若非左儿提醒,此刻他已成刺猬。
“颤动·雷动九州!”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夜空之上,风云乍变!
数道刺目的亮紫色雷霆,撕裂血色月光,朝着刚刚落地的王蘭菱霹雳落下!
轰轰轰——!
雷霆落地,炸出一个个焦黑的深坑,草木瞬间碳化,碎石四溅。
王蘭菱身形连闪,在雷暴的间隙中穿梭,衣袂被电光灼出焦痕,略显狼狈。
“失算了……”
她眼神阴沉,一边躲避雷霆,一边飞速思考。
“原以为将那群中高阶职业者献祭,便能减少变数。没想到,这几个学生……反倒更难缠。”
尤其是那个观察力恐怖的粉发女孩……
“兮洛小姐!左前方五步,水洼反光异常,右跳!”
朱左儿强忍喉咙的灼痛和大声喊话带来的晕眩,目光如炬,再次发出预警。
咻——!
王蘭菱借助雷光掩护掷出的另一把淬毒匕首,堪堪擦着易毓曦急速右跳的衣角掠过,钉入她原先站立的地面,腐蚀出一个小坑。
“怎么可能……又看穿了?”
王蘭菱心中警铃大作。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便是可怕的能力。
这个女孩,必须优先清除!否则,自己的一切行动,在她眼中恐怕都如掌上观纹。
杀意,如冰锥般刺向角落里的朱左儿。
“好险!多亏初雪同学!”易毓曦心有余悸,对朱左儿投去感激的一瞥。
“初雪同学,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黄筱晖带着胖瘦两个跟班,如同三堵人墙将朱左儿护在中间,又是佩服又是好奇。
“声音……影子……气息。”
朱左儿小脸苍白,连续高喊让她气息虚弱,声音细若蚊蚋,却条理清晰。
“她每次攻击前……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会消失一瞬……”
“烛光下她的影子会比实际动作快一线……锁定目标时,气息会先向左飘,再向右晃……”
“卧槽……”
黄筱晖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咽口唾沫。
这观察力,简直神了!
要是赌场有这本事……
他赶紧摇头,把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骏翔同学!右后方屋檐,第……”
朱左儿忽然脸色一变,急促开口示警,可话未说完——
王蘭菱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箭,以远超之前的速度,无视圣宫钺与易毓曦的拦截,直扑被护在中间的朱左儿!
她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纯粹而必杀的寒意。
“姐姐……”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朱左儿瞳孔收缩,本能地抱头蹲下,想缩成最小的一团。
锋锐的匕首尖端,带着冰冷的死亡触感,已贴近她额前的发丝。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王蘭菱的动作,极其诡异地……顿住。
匕首悬停在朱左儿头顶,不足一寸。
眼前这张与某人神似的惊惶小脸,尤其是那双粉色眼眸,骤然凿开记忆——一个深埋的少女身影翻涌而上,狠狠撞进她的脑海。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攥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不……为什么……
“滚开!”
砰——!黄筱晖的怒吼与沉闷的撞击声同时响起!
他抓住王蘭菱这瞬间的失神,倾尽全力的一拳,狠狠砸在她格挡的右臂上!
力道沉重,足以开碑裂石,却只是将王蘭菱击得倒退数米。
她借着冲力,一个灵巧的后空翻,稳稳落在庭院边缘一棵高大枫月树的横枝上,枝叶一阵剧烈摇晃。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也吹散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茫然与刺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握刀、此刻却微微有些发颤的右手,眉头深深蹙起。
真是……奇怪。
我怎么会……对那个女孩,下不去手?
黄筱晖挡在朱左儿身前,胸口剧烈起伏,满脸后怕。
他完全没料到,王蘭菱的速度竟能快到这种地步,快得让他们三人组成的防御如同纸糊。
“没事吧,初雪妹妹?”他急声问道,目光不敢离开树梢上那道危险的身影。
朱左儿惊魂未定地摇头,小手紧紧攥着黄筱晖的衣角,粉眸却仍不由自主地望向树上的王蘭菱。
刚才那一瞬间,对方眼中闪过的……
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庭院中,短暂而诡异的寂静弥漫开来。
远处,宴客厅方向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越来越微弱。
夜风穿过破碎庭院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圣宫钺与易毓曦迅速靠拢,与黄筱晖三人形成三角阵势,将朱左儿牢牢护在中心。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紧盯树上那个气息重新变得冰冷深沉的女人。
王蘭菱缓缓抬起头,月光勾勒出她冷艳的侧脸线条。
她甩了甩右臂,仿佛要甩掉那不合时宜的僵硬与……心悸。
眼中的迷茫与动摇已被彻底冰封,取而代之是比之前更加凛冽、更加纯粹的杀意。
计划,不容有失。
障碍,必须清除。
无论……那瞬间的心软,究竟源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