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下雪了,入山后的雪与平原不同,被嶙峋山岩与密林切割,成了旋舞的碎絮,扑打在脸上时带着松针与冻土的凛冽气息。
鲍里斯勒住这匹陪伴他二十年的黑色战马,它此刻肋腹剧烈起伏,口鼻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
他抬手轻抚马颈,感受到皮毛下急促搏动的血管,以及自己掌心同样过快的心跳,自己终究无法完全掩饰连日的奔逃与重压。
“总座。”乌里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比往常更沙哑几分。鲍里斯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他能听出这位老部下语调中竭力压抑的疲惫与痛楚,腿伤在严寒中必然如灼烧般折磨人,但乌里·施特罗姆从不是会抱怨的人。
隘口内侧并非坦途。先头部队开辟出的临时小道仅容两马并行,在积雪与裸露的黑色山岩间蜿蜒向上,消失在雾气氤氲的林线深处。
道路两侧,士兵如一条疲惫而沉默的长龙,在风雪中缓慢蠕动。有人拄着削尖的树枝当拐杖,有人用破布包裹着冻伤的双脚,担架上伤员的呻吟被寒风撕扯成断续的呜咽。
但没有人停下,也没有人回头张望。
鲍里斯催马前行,沿着队伍外侧逆流而上。他要走到最前面,走到山地兵先锋队那里。
踏过覆雪的山道,铁蹄偶尔踢到碎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鲍里斯的目光扫过沿途的每一张面孔:
士兵们大多低垂着头,专注于脚下湿滑的路面,钢盔与肩甲上积着薄雪。
军官们则不断前后奔走,压低声音传达指令,将涣散的队伍重新收束成行。
他看到那个在昌海城门见过的年轻守备官米哈伊尔。
年轻人此刻走在步兵队列中,依旧挺直脊背,只是脸上多了冻疮与烟尘的痕迹。
越往前,队伍的组织度越高。山地军队们不愧是北境最擅长野外行军的部队,即便在如此恶劣条件下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队形。
他们用绳索在险峻路段设置简易护栏,用冰镐凿出踏脚处,甚至砍伐小树制成简易雪橇,用于拖曳重伤员。
安娜·基里洛夫娜的身影出现在一处陡坡上,她正指挥士兵用绳索将一辆陷进雪坑的辎重车拖出。精灵混血特有的敏锐听力让她在鲍里斯靠近前就转过了身。
“总座。”安娜的尖耳在兜帽边缘泛着微红,那是冻伤的迹象。她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紧绷的专注,像一张拉满的弓。
“先锋队已探明前方十五里路况,主路可通行,但部分路段有冰层,需工兵先行破冰。按当前速度,大部队完全通过隘口进入相对安全的林区,至少还需五个时辰。”
“加速。”鲍里斯说,声音因干渴而嘶哑,“放弃所有非必要辎重。车辆能拖就拖,拖不了就毁掉。
重伤员集中到担架队,加派人手轮换抬运。告诉所有人,我们每快一步,就多一分生机。”
安娜向副官急促下令。指令如同石子投入水面,迅速向队伍前后扩散。原本迟缓的长龙开始加速,一种近乎恐慌的效率弥漫开来。
有人从马车上卸下粮袋扛上肩头,有人将笨重的盔甲丢进路旁深谷,工兵挥舞斧头砍断拖累的绳索。
速度提升了,但代价是沿途开始出现被遗弃的杂物,一口铁锅、半卷毛毯、甚至几本厚重的典籍。
鲍里斯继续前行,他只是策马向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队伍、山路、以及两侧越来越密的黑森林。松树与冷杉的枝叶交织成浓密的顶盖,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在缝隙间漏下些微惨白的冬日。
林间极静,只有风雪声、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遥远嗥叫。
与此同时的后头,已经看不见了,突然乌里勒住马,抬手示意警卫旅暂停。一名近卫立刻驱马上前,右手按上剑柄:“旅座?出了何事……”。
话音未落。
左侧林中骤然爆出尖锐的破空声!不是箭矢,而是某种更轻、更快的东西。
数十道黑影从树冠间激射而出,在雪幕中划过诡异的弧线,直扑队伍中段!
“敌袭——!”乌里的吼声几乎与袭击同时炸响。他猛地拔出长剑,腿伤让他动作微滞,但剑锋依然精准地劈飞了一道射向鲍里斯后颈的黑影。
那东西被斩成两截落地,竟是一支通体漆黑、尾羽如蝠翼的短矢。
刹那间,无数道猩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跃出,他们不着铠甲,仅以紧身皮衣覆体,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双眼在昏暗林间泛着血一般的红光。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动作,迅捷如电,无声无息,在树干间纵跃如履平地。
“是血族!”。
有老兵嘶吼道,“保护旅座!结圆阵!”近卫咆哮着,早已顾不上箭伤,策马挡在乌里身前。
仅存的数十名警卫旅精锐迅速靠拢,战马嘶鸣中组成紧密的防御圈,长矛向外,盾牌高举。
但袭击并非针对进攻,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冷酷,如一把猩红的尖刀,笔直刺向队伍中段,那个由乌里亲自指挥、正在布置警戒的区域!
这不是寻常伏击,这是斩首行动。
乌里在奋战。他腿脚不便,索性下马步战,长剑舞成一团银光,接连劈翻三名逼近的血族。
“旅座!走啊!”近卫嘶喊着,将乌里往后推。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袭击队伍中段的影刃忽然分出十余人,他们并不恋战,而是从怀中掏出某种漆黑的球体,狠狠砸向地面。
浓雾——不,是比浓雾更粘稠、更黑暗的烟雾瞬间爆开,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血腥气味,迅速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区域!
“闭气!是血毒瘴!”有人凄厉警告,但已迟了。
黑雾中,传来乌里一声压抑的闷哼,以及兵刃落地的脆响。
黑雾持续了不到十息,便被山林寒风吹散。但已足够。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警卫团士兵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在地上痛苦抽搐,而乌里·施特罗姆——不见了。
雪地上只有一道拖痕,延伸向密林深处。几滴尚未冻结的鲜血,在纯白积雪上点缀出刺目的红点。
血族也消失了,如同出现时一样诡秘,除了满地狼藉,再无踪迹。
死寂。只有风刮过林梢的呜咽,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
消息传至队伍前面,鲍里斯僵在马背上,握着马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总座……”身旁一名年轻的警卫声音发颤,脸上还溅着同伴的血,“乌里旅长他……他被……”
鲍里斯缓缓转过头。那年轻警卫被他的眼神慑住了。
鲍里斯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目光扫过周围每一张惊恐和悲愤的面孔。“袭击者乃血族特种部队,目标明确,行动迅捷,此刻早已远遁。追击无益,徒增伤亡。”
“可是旅长——”年轻警卫急道。
“传令各军,部队继续前进”,鲍里斯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雪地上,“娘希匹,总有一天,我要屠葬血族六军八十省,为他报仇”。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片染血的雪地。
命令被一层层传达下去。队伍重新开始蠕动,比之前更快,更沉默。
他走在队伍最前,背脊挺直如枪,目光直视前方山路,握缰绳的手在细微颤抖。
他知道乌里应该会暂时活着,血族若要杀人,在现场便可做到,拖走活口,意味着俘虏有更大价值,情报、谈判筹码、或是其他的。
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走吧。”他说,调转马头,踏入峡谷碎裂的冰道。
冰很滑,走得小心翼翼。
鲍里斯却坐得很直,目光直视前方,如一块历经风雪侵蚀却永不倾倒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