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出发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晨光透过寝殿彩绘玻璃窗上那些描绘着暗夜繁星的图案,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略显清冷的光晕。
莉娜特拉蜷缩在柔软如云絮的天鹅绒被褥深处,墨黑的长发铺散在绣着银线的深色枕面上,如同夜色的涟漪。
一声极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呼唤,将她从温柔的熟睡边缘拉回。
“公主殿下……该起身了。”
是艾德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像羽毛拂过心尖,却精准地刺破了残留的睡意。
莉娜特拉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却没有睁开。
她下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般的鼻音。
“殿下,”艾德琳的声音近了些,带着无奈的笑意。
“今日要启程北上了。车队和希莱姆大人都在宫门外等候了。”
北上……车队……希莱姆……
这几个词像冰水淋头,让莉娜特拉残余的慵懒瞬间消散。
她闭着眼,闷闷地回应:
“再……再五分钟……”
声音透过枕头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撒娇的耍赖。
脚步声轻轻靠近床边。她能感觉到艾德琳的气息,还有那股熟悉的、清雅的花香。
然后,身上一轻。
温暖的天鹅绒被褥被轻柔而坚定地掀开一角,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只穿着单薄丝绸睡裙的身体。
“呀!”
莉娜特拉轻呼一声,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深红色的眼眸终于睁开,带着初醒的迷蒙和一丝控诉看向床边。
艾德琳正站在那儿,手里抱着刚刚掀开的被角,脸上是那种包容又促狭的微笑。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适合出行的深蓝色简裙,外罩同色镶银边的短斗篷,银发依旧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殿下,五分钟前您也是这么说的。”
她温和地揭穿。
“再拖延下去,希莱姆大人怕是要亲自来‘恭请’殿下了。您想让他看到您赖床的样子吗?”
想到军务大臣希莱姆那张古板冷硬、写满“效率”与“纪律”的脸,以及他可能投射过来的、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轻蔑目光,莉娜特拉顿时一个激灵。
她可不想给那个鹰派将领留下更多“娇生惯养、不堪重任”的印象。
“好了好了,我起来就是……”
她嘟囔着,不情不愿地撑着床垫坐起身。
丝绸睡裙的吊带滑落一边肩头,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已开始显露出少女柔美曲线的身形。
墨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黏在微红的脸颊边,深红色的眼眸还氤氲着水汽,整个人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的美丽。
艾德琳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像是看着自己精心照料的花蕾在晨露中舒展。
她放下被角,转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套早已准备好的衣物。
那是一条即使在血族贵族少女的衣橱里,也堪称精致甚至有些过分华美的裙子。
主料是某种泛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的月白色丝绸,层层叠叠的裙摆上,用银线和近乎透明的冰晶丝绣着繁复而优雅的蔓藤与星辰图案。
领口、袖口和腰间点缀着细小的、切割成星芒状的淡蓝色魔法水晶。
配套的还有白色的长袜,那种用最细软的丝绸混纺而成,薄如蝉翼却又异常坚韧的,以及一双小巧的、用银线绣着同样纹路的软皮鞋。
莉娜特拉看着那条裙子,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艾德琳,我们是去北方前线,不是去参加宫廷花园茶会啊”。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明显的抗拒。
“这衣服怎么骑马?怎么走路?一阵风就能给我刮跑到千里之外欸”。
“殿下,今天是正式启程,需要在宫门外接受送行仪式,然后乘坐马车前往北方剿总驻地。”
艾德琳耐心解释,手里已经开始为她梳理那头乱糟糟的黑发。
“希莱姆大人和随行的官员、仪仗队都在看着。您需要以符合‘皇室监督官’身份的仪容出现。这套裙装是陛下亲自过目选定的,象征着皇室的纯洁与威严,也符合远行的主题。至于行动……”
她微微一笑,“殿下大部分时间会待在马车里。到了驻地,自然有更便于活动的衣物。”
又是“象征”,又是“仪容”,还有“陛下选定”……莉娜特拉感到一阵无力。
她知道自己无法违抗,尤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的着装规定上。
她撇撇嘴,任由艾德琳将她那头墨黑的长发梳理顺滑,然后在她面前展开那件月白色的裙子。
更衣的过程,艾德琳做得无比娴熟而轻柔。褪去睡裙,换上柔软的丝质衬裙,然后是那件复杂的白丝裙。
冰凉的丝绸滑过皮肤,带着细微的沙沙声。
艾德琳的手指灵巧地系着背后的丝带,调整着裙摆的褶皱,动作既专业又带着一种细致。
莉娜特拉像个精致的娃娃般站着,深红色的眼眸望着镜中那个逐渐变得陌生而华丽的倒影。
镜中的少女,墨黑的长发被艾德琳用几枚小巧的星月状银饰松松挽起一部分,余下的如瀑布般垂落。
月白色的长裙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上面的银线与水晶在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白色的长袜包裹着纤细笔直的小腿。
很美。美得像一个不属于这个血腥、冰冷世界的幻梦。
就像是五年前第一次在女皇寝室隔壁房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一样。
但莉娜特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轻飘飘的裙子,这束手束脚的款式,这过分精致脆弱的装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是一个被精心打造的、用于展示的花瓶。
“好了,殿下。”艾德琳最后为她整理了一下肩头的银饰,退后两步,满意地端详着,“请您看看。”
莉娜特拉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镜中那个华丽得刺眼的影子。“可以走了吗?”她的声音干巴巴的。
“完全可以,让我们去吧”。艾德琳牵起小手,往宫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