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黑山南麓的天空似乎都被战火与硝烟浸染得更加阴沉。
尽管后勤线遭遇持续袭扰的威胁,加之希莱姆抽调兵力回防并调整了策略,但已经深入山区的血族大军,依旧是如此坚韧与凶猛。
在希莱姆的严令下,各推进部队收缩了散开幅度,加强了彼此间的联系与协同,如同数把攥紧的、指节发白的铁拳,朝着侦察确定的几个重点区域,发动了一波接一波的、更为密集和专注的攻势。
战报如同染血的羽毛,不断飘入中军营帐。
“报!东路104大队,于‘曹州崖’下击溃一股约五百人的敌军守军,毙敌近百,俘三十余,余部溃散入山林!”
“报!西路12联队,在‘公汾坳’发现并捣毁一处疑似小型物资囤积点,缴获部分粮食和粗糙武器!”
“报!中路前出侦察队遭遇伏击,但我军增援迅速,反将伏击之敌击退,追击中杀伤甚众!”
这些“捷报”被参谋官们以冷静、精确的口吻汇报上来,地图上代表已控制区域和“肃清”区域的红色标记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张。
士兵们中间,一种谨慎的乐观情绪开始弥漫。
连日来被山林、陷阱和冷箭折磨的疲惫与紧张,似乎在这些小规模的“胜利”中得到了一丝宣泄。
莉娜特拉再往外看时,就不是那么冷清了。
军营中,篝火旁,开始能听到压低的笑语和带着血腥气的吹嘘。
每天例行的会议上,坐在边上的莉娜特拉也感到某种宽容。
希莱姆的脸色,在接连的“好消息”中,似乎缓和了些许。
他每日依旧站在地图前,决策却变得更加果决,甚至透出一丝急于求成的迫切。
“敌军主力始终避而不战,只以零星部队骚扰阻击,此乃力怯之象!”
在一次傍晚的军事会议上,希莱姆用皮鞋敲击着地图上几个刚刚被“肃清”的区域,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他们想用空间换时间,用山林消耗我们。但他们忘了,我们最不缺的,就是碾碎一切的意志和力量!”
“传令各部队,不要被这些小胜麻痹!咬住溃敌,深挖线索,找到他们的巢穴!我要的,不是击溃几支游击队,是找到鲍里斯的主力,然后,彻底碾碎它!”
“我相信,我的士兵很快就能回去过节了”。
坐在会议桌的一角的莉娜特拉,听着希莱姆杀气腾腾的宣言,看着地图上那片正被红色缓慢吞噬的黛青区域,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些被“击溃”、“毙伤”、“俘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难道战争中的伤亡就只是数字吗。
她也能感觉到希莱姆语气中那压抑的兴奋与急躁。
连日来,这位元帅就像一头被猎物不断挑逗、却始终未能给予致命一击的雄狮,耐心正在被持续消耗。
如今,似乎终于嗅到了猎物主力的确切踪迹,他怎能不亢奋?
艾德琳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在会议间隙,悄悄为她续上一杯热饮,低声道:
“殿下,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要不先回帐休息?”
莉娜特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总感觉胜利朝血族来的太快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三天后的一个黄昏。
一份加急军情被浑身尘土、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的侦察骑兵,几乎是踉跄着送进了中军大帐。
“元帅!重大发现!”
侦察兵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嘶哑。
“西路先锋联队在‘鬼哭涧’深处,发现了大规模敌军活动的痕迹!不是小股游击队!有修建完善的半永久性工事,大量生活垃圾,甚至发现了……发现了疑似指挥所级别的营帐遗迹!敌人撤离得很匆忙,痕迹新鲜,估计不超过一天!溃散的迹象明显,丢弃了不少物资!”
帐内瞬间一静,随即,一股压抑的兴奋如同电流般在所有军官间传递。
鬼哭涧!那是黑山南麓腹地一个以险恶著称的深谷,易守难攻。
发现这种级别的据点痕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很可能真的摸到了国民军主力的尾巴!甚至可能就是其核心指挥部曾经所在!
希莱姆猛地站起身,深红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几步跨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戳在“鬼哭涧”的位置。
“终于……露出马脚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狞厉的兴奋,随后便大笑起来。
“传令西路所有部队,立刻向鬼哭涧方向集结!其他方向部队,加强警戒,防止敌军声东击西!命令预备队,立刻前移,全部都上,一举歼灭这群老鼠”。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披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备马!本帅要亲自去鬼哭涧!”
“元帅!”
一名参谋官急忙劝阻。
“鬼哭涧地形险恶,天色将晚,是否等明日拂晓,大军集结完毕再……”
“等?”
希莱姆冷笑着打断他。
“等他们跑得更远,消失得更彻底?兵贵神速!鲍里斯老奸巨猾,稍有迟疑,煮熟的鸭子就飞了!立刻执行命令!”
他的决断不容置疑。很快,急促的号角声和命令传递声打破了军营的相对宁静。
一支由希莱姆亲自率领、包含他最精锐的卫队和数个反应最快的突击大队组成的快速部队,如同离弦之箭,迅速离开大营,向着暮色笼罩下的“鬼哭涧”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在山谷间激起阵阵回音,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夜鸟。
莉娜特拉站在自己的营帐门口,看着希莱姆和他那支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消失在营寨外的山林小径尽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希莱姆太急切了,急切得近乎冒进。鬼哭涧那种地方……没有人比她更懂。
其地形的复杂和险恶,绝不是适合大规模骑兵快速追击的地方。
而且,发现“匆忙撤离”的痕迹……这会不会是……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诱饵?陷阱?
她下意识地想追上去,想提醒,但脚步刚迈出,就又又又被尽职的皇室护卫礼貌而坚定地拦住了。
“殿下,元帅有令,为确保您的安全,请您留在营中。”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山林吞噬了希莱姆的背影,以及那如同宣告狩猎开始的急促马蹄声。
暮色四合,军营中因为主帅的离开和大量精锐部队的调出,似乎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寂静与空旷。
留守的部队在军官指挥下,加强了营地的巡逻和警戒。
艾德琳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一件更厚的斗篷。
“殿下,外面风大,进去等吧。希莱姆元帅身经百战,定能凯旋。”
莉娜特拉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深红色的眼眸望向鬼哭涧方向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黑暗。
她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越来越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