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起风了,先回寝宫吧。”艾德琳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的平稳。
她扶着莉娜特拉的手臂,引着她走下演讲台那对于她现在来说高的台阶。
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小奖励。
女皇刚刚在寝宫里说的:
只要完成这次演讲,就能满足自己一个小愿望。
任何……合理范围内的愿望。
她要什么呢,关于过去怎么把自己变成这样的,具体机理大抵是听不懂的。让她给自己变回去,大抵也是做不到的,或是经典的女皇有最终解释权的问题。
至于那些更宏大、更不可能的要求,比如让血族退出人类疆域,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那么……不如要点“实在”的。
要点能立刻兑现的,打破这位永远高居云端、威严莫测的女皇,不可近人的神话。
如果能让永远完美的女皇在大众面前失态,自己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至于计划的过程可能比较特色,也许在外人看来自己是更加堕落了?
但是自己的本心未变,这叫谋士以身入局,自己是义士啊。
真是越想越开心,马上我就要复兴伟大理想了。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抑制。
“艾德琳”。
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等我一下。”
不等艾德琳反应,她猛地提起那沉重的裙摆,甚至顾不上礼仪官教导的优雅步态,朝着女皇离去的方向,小跑着追了上去。
绒缎斗篷在她身后飞扬,墨黑的长发挣脱了几缕发簪的束缚,在暮色中飘散。
“母亲!”她提高了声音,在空旷的广场边缘、回廊入口处喊道。
走在前面的女皇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近侍们立刻警惕地停下,垂首分立两侧。
莉斯特·伊莫斯特看着略显狼狈、喘息着跑来的女儿,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莉娜?”
女皇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还有事?”
莉娜特拉在女皇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喘息着,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抬起头,直视着母亲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周围近侍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几乎想退缩,但那股冲动支撑着她。
“您……您之前答应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演讲完成后的……小奖励。”
女皇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莉娜特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那句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的、荒唐至极的话,终于冲口而出:
“这五年来,好像你一直都是这样严肃,高高在上。”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聚勇气,然后,用一种充满勇气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的愿望就是……让你今天不要那么严肃好啦!”
她指着女皇,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回廊深处。
“你……就抱着我回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每见到一个人,不管是谁,侍卫也好,侍女也好,大臣也好,你都得抱着我转一个圈圈!一直转到我寝宫门口!”
话音落下,周围死一般寂静。
近侍们低垂的头更低了,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着,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不该想的东西,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晚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莉斯特女皇此刻脸上那完美的、如同玉石雕刻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莉娜特拉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乎要后悔了,后悔自己的莽撞和愚蠢。
然而,女皇并没有动怒,也没有斥责。
她只是用那种审视的、仿佛要将莉娜特拉从里到外看透的目光,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那完美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就这个?”
女皇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叹息的意味。
“我以为,你会要些更‘有用’的东西。”
莉娜特拉梗着脖子,硬撑着那点可怜的勇气:
“就……就这个!您答应的,合理范围内!”
女皇又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莉娜特拉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拳头,移到她那双强作镇定却泄露了惊慌的深红色眼眸,最终,她轻轻颔首。
“如你所愿。”
女皇上前一步,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只是要去拿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伸出双臂轻易地穿过了莉娜特拉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莉娜特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母亲的脖颈。女皇的手臂有力而稳定,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是血族特有的、略低于人类的微凉,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坚实?
莉娜特拉的大脑一片空白,剧本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这活了几百年的老蝙蝠,真的答应了?
真是离谱她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没等她理清思绪,女皇已经抱着她,转身朝着回廊深处走去。
近侍们如梦初醒,慌忙低头跟上,但每个人都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行走在刀尖上。
公主殿下主动要求女皇抱抱,这是奇事啊,以往女皇主动想的时候,公主还不愿意呢,不过公主现在这样还真是可爱捏。
回廊深邃,魔法晶灯依次亮起柔和的光芒,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光滑如镜的石壁上。
很快,第一个“障碍”出现了——两名在回廊拐角处执勤的宫廷侍卫。
他们穿着笔挺的猩红军服,手持长戟,如同雕塑般站立。
当看到女皇抱着公主走来时,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标准的肃穆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和不知所措,甚至忘记了该行礼还是该移开视线。
女皇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就在莉娜特拉以为母亲会无视这个“愿望”时,女皇抱着她,真的、轻轻地、原地转了一个圈。
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但结合女皇的身份,以及侍卫那快要崩裂的表情,这一幕实在是太荒诞。
旋转带来的轻微眩晕中,莉娜特拉看到了侍卫眼中难以置信的骇然,看到了他们拼命低下头、肩膀却微微发抖的模样,她自己也快要绷不住了。
女皇转完一圈,面不改色,继续向前走去。
留下两名石化的侍卫,在她们身后几乎要同手同脚。
紧接着,是遇到了一队捧着银盘、正要去准备晚膳的侍女。
侍女们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把盘子摔了,慌忙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女皇依旧淡定地抱着莉娜特拉,又在她们面前转了一个圈。
银盘叮当作响,是侍女们无法控制颤抖的手腕发出的。
然后是偶然路过、似乎要去书房觐见 但显然撞上了不该看的场面的某位财政副大臣。
这位头发花白、以古板和严肃著称的老臣,在看到女皇抱着旋转的公主迎面走来时,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加深了十倍,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最终化为一声短促的抽气,然后以一种老年人不该有的敏捷,迅速退到廊柱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莉娜特拉最初那点冲动,早已被巨大的荒谬感和某种近乎羞耻的情绪取代。
她紧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女皇颈侧那冰凉顺滑的丝质衣料上,不敢去看沿途那些人的表情。
而女皇的步伐依旧稳健,抱着莉娜特拉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深红色的眼眸直视前方,对那些或惊骇、或石化、或假装自己是空气的臣属视若无睹。
这种极致的淡定,反而让整个场景的荒诞感指数级上升。
终于,在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圈,路过了多少表情崩坏的面孔后,她们来到了莉娜特拉寝宫所在区域的门口。
两名守在门外的侍女看到这一幕,直接吓得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女皇在寝宫门口停下,却没有立刻放下莉娜特拉。
她低头,看着怀中紧闭双眼、脸颊微红的女儿。
“到了。”
女皇的声音很轻,依旧听不出喜怒。
“愿望达成了吗,莉娜?”
莉娜特拉这才敢睁开眼,对上母亲近在咫尺的目光。
她慌忙松开搂着女皇脖颈的手臂,有些踉跄地站到地上,脸颊滚烫。
“谢……谢谢母亲。”
她嗫嚅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刚才那股冲动的勇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啊,我的救国运动怎么就这样停止抵抗了。
女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整理一下她跑乱的黑发,但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好休息吧。”
女皇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带着依旧低着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洗礼的近侍们,离开了。
她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一路上抱着女儿转圈圈的,是另一个人。
莉娜特拉站在寝宫门口,望着母亲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穿过长廊,吹起她散落的发丝和斗篷的下摆,带着深宫特有的、永恒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