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醒来。
没有身体的重量，没有呼吸的感觉，甚至没有心跳的动静。
她只剩下纯粹的存在，飘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无里。
我在哪儿？
她想转头看看，但这片空间根本没有方向。
她想伸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手，想睁眼，眼睛也不存在。
她只剩下一团意识。
恐慌像冰凉的藤蔓缠了上来。
我死了吗？
记忆涌了上来：马车，箭，失控的火球，魔力倒灌的剧痛，然后她飘了起来，看见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
不，我没死。
但我也不在身体里了。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意识都在发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这片灰色的虚无里巡视。
然后，她看见了它。
在很远的地方，或者说，在这种没有距离概念的地方，远只是一种感觉，有一个光团。
拳头大小，淡金色，在慢慢旋转。
它散发出一种温暖的气息，和这片冰冷死寂的灰色完全不同，像雪地里唯一亮着的灯。
艾莉娅盯着它。
记忆被唤醒了：天空裂开一道缝，光球拖着尾巴掉下来，直直撞向她的灵魂。
是它。
那个抢走她身体的东西。
愤怒压过了恐惧，艾莉娅集中意念，像挥刀一样朝光球劈过去。
“谁！”
“你到底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的意念在灰色空间里回荡，连她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在抖。
光球停止了旋转。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
那不是艾瑟兰大陆的任何语言，但她就是听得懂。
声音听起来很困惑，甚至有点不耐烦。
“我，我还想问这是哪儿呢。”
声音顿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回忆。
“我记得，我应该在地球，在家，然后，就掉下来了。”
光球闪了几下，像信号不稳。
“地球，你知道吗？蓝色的星球，算了你肯定不知道。”
艾莉娅愣住了。
地球？蓝色星球？那是什么地方？另一个世界？某个半位面？
“你撞进了我的身体。”她的意念充满怒火，“我现在控制不了身体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光球似乎也愣了。
“身体？等等。”光球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变得有些古怪，“所以我现在……是在用你的身体？”
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感知。
接着，它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懊恼。
“不是……你这身体也太脆了吧？！”
艾莉娅的意念一顿。
“我刚才用你身体打那一架，现在感觉整个人快散架了。”
光球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郁闷和不解。
“胳膊腿又酸又胀，肌肉跟撕裂了一样，关节一动就咔咔响。”
”我就稍微用了点魔力，怎么就跟被重型卡车来回碾了三遍似的？”
它似乎越想越觉得离谱。
“你这身体的底子，是不是从来没正经锻炼过？筋脉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骨骼的承载力也差得离谱，就这点运动量，负荷怎么大成这样？”
艾莉娅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从小因为魔力失控的隐患，一直被禁止参与任何可能刺激身体的训练。
法师的静修她难以专注，战士的锻体更是与她无缘。
孱弱易伤，是她早已习惯却又不愿面对的常态。
“是你自己硬要逞强战斗的！”她的意念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委屈与怒意，“我又没让你那样打！”
“我不那样打，我们刚才就一起交代在那儿了！”光球的声音也高了些，但随即又压下来，变成一种无奈的吐槽，“可你这身体……也太拖后腿了。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操作一台生锈的老旧机器，稍微动得快一点，零件就吱呀作响，再多用点力，怕是直接散架。”
它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认命般的叹息。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但你这体质，以后要想做点什么，恐怕得先想办法补补‘硬件’才行。不然下次再遇到事儿，敌人还没倒，你自己先跪了。”
艾莉娅咬着意念，没有回应。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
可被一个外来者如此直白地、甚至带点嫌弃地指出来，仍像一盆冷水，浇得她浑身发冷。
“……用不着你管。”她的意念低低响起，带着细微的颤意，“反正……你也不会用太久。”
光球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
几秒的凝滞之后，某种连接建立了。
她看见了：马车车厢顶棚的木纹，视角是仰躺着的。
她感觉到：身体传来的闷痛，瘀伤处的肿胀，绷带摩擦皮肤的粗糙感。
她听见了：车轮滚动声，马蹄声，还有车外雷蒙低沉的声音，绕过那片洼地，走快点。
她能感知，却控制不了，像个困在玻璃瓶里的幽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别处活动，自己却连哼一声都做不到。
我的身体，被抢走了。
而我，被关在了这里。
现实世界，马车车厢里。
艾莉娅睁开了眼睛。
她，或者说他，先是茫然地盯着车顶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左臂传来的疼痛让他皱紧眉头。
他低头，看着这双白皙纤细缠满绷带的手。
手指张开，握拳，再张开。
“太弱了。”他低声说，用的是艾莉娅的嗓音，语气却完全陌生，“这小胳膊小腿，连沙袋都打不动。”
他试着调动魔力，这个词是在与艾莉娅的意识建立连接后，才从那些涌入的零碎记忆里翻出来的。
掌心向上，集中精神。
微弱的红光在掌心亮起，一闪一闪，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他努力想让它稳定，但红光猛闪两下，噗一声灭了。
“啧。”他揉了揉太阳穴。
脑海中的记忆依然破碎，但在与艾莉娅的意识连通之后，一些关键的片段逐渐浮现，拼凑起来。
这身体叫艾莉娅·星痕，半精灵，要去一个叫银月学院的地方学魔法，因为魔力总失控。
父亲不喜欢她，母亲回精灵森林了。
车厢角落有个小行李箱。
他拖过来打开，几件衣服，一本厚厚的《魔法基础理论与元素亲和入门》，一小袋银币，还有一件银饰。
橡树叶形状，边缘磨得光滑。
瞬间，来自艾莉娅深层记忆的画面涌了进来。
母亲歌娅蹲下身，把银饰戴在她脖子上，“它会保护你，我的小艾莉娅。”
城堡长廊里，仆人们窃窃私语，“半精灵，不吉利。”
父亲背对着她，“银月学院会教你控制你的天赋。”
他松开手，银饰落回箱底。
“所以是魂穿。”他低声自语，“还是个魔法界的麻烦学生。”
话音刚落，他突然按住额头。
脑子里传来隐约的杂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喊，又像收音机调台时的滋滋声。
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尖锐的情绪，恐惧，愤怒，绝望，像针一样扎进来。
他甩甩头，杂音消失了。
什么鬼东西。
车窗的布帘被轻轻敲响，掀开一角。
雷蒙的脸出现在外面，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影子。
“小姐，您还好吗。”老队长的声音很温和，“手臂还疼吗。”
艾莉娅迅速调整表情。
她低下头，让头发遮住半边脸，肩膀微微往里缩，这是从记忆碎片里学来的，原主紧张时的样子。
“还，还好。”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雷蒙叔叔，我们快到了吗。”
雷蒙看着她，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说，“还有两小时。您休息吧。”
布帘落下。
车厢里，艾莉娅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刚才，他是不是在怀疑我。
意识空间里，艾莉娅看到了全过程。
她看见那个占用她身体的人检查伤口，尝试魔法，翻她的东西。
她听见他说魔法界的麻烦学生。
她感受到那种被窥探，被评价，被占据的恶心。
灰色空间剧烈震动，裂痕般的白光从她意识周围蔓延开。
“他在用我的身体。”她的意念在发抖，“还说我是麻烦学生。”
光球急急飘近。
“冷静。你先冷静。”它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有点慌，“我也不想这样。我就是个掉错地方的倒霉蛋。”
“我们现在，算绑在一起了。”
艾莉娅强迫自己镇定。
意识空间的震动慢慢平复，但那些白光裂痕没有消失，像瓷器上金色的修补痕迹。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从哪儿来的。”
光球沉默了一会儿。
“地球人。”它说，“至于怎么来的，我真记不清了，就记得一直掉，掉，掉，然后就撞到你了。”
它的语气很坦诚，但艾莉娅听出了一丝保留，它没说更多关于地球的事。
“你想怎样。”艾莉娅问。
光球又沉默了一下。
“听着。”它最后说，“现在的情况是，我困在你的身体里，你困在这个意识空间里。我们互相较劲，只会一起完蛋，我能感觉到，我们都在消耗。”
艾莉娅没反驳。
她也感觉到了，她的意识体在变淡，边缘越来越模糊。
“不如先合作。”光球提议，“你教我这个世界的基本规矩，教我怎么扮演你。而我，尽量不把你的生活搞砸。等我们找到分开的办法，各走各路。”
“合作？”艾莉娅的意念冰冷，“和抢我身体的人合作？”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光球反问，“你能把我踢出去吗？还是我们能一直耗下去，直到一起消失？”
艾莉娅沉默了。
她不能。
“而且。”光球补充，“刚才要不是我，你的灵魂早就散了。你以为被魔法反噬，灵魂震出体外是小事？”
这句话戳中了艾莉娅。
她确实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最后的记忆是魔力倒灌的剧痛，然后就到了这片灰色虚无。
“什么意思。”她的意念警觉起来。
“意思是你当时快死了。”光球的语气很直接，“灵魂离体，没人帮忙，会自然消散，就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化开，直到没了。”
它顿了一下。
“我撞进来的时候，你的灵魂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是我。”它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我的存在把你撑住了。像往快瘪的气球里打气。”
艾莉娅沉默了。
她想起醒来时的感觉，意识体的边缘确实模糊不清，而且随着时间，她觉得自己在变淡。
“所以我们。”她试探着问，“是在互相消耗？”
“算是吧。”光球说，“但现在我们至少暂时稳住了。对抗只会消耗更快，合作，也许能撑到找到解决办法的时候。”
“怎么合作。”她终于问，声音低了。
“比如，现在外面什么情况。我们要去哪儿。有什么危险。你告诉我，我才能应付。”
艾莉娅犹豫了一下，开始传递最基本的信息。
银月王国。
银月学院，半精灵身份的尴尬。
魔力失控的污点，父亲送她走的真正原因。
她只说事实，不分享情绪，不开放深层记忆。
光球安静接收，没插话。
很久，它说，“明白了。”
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同情或追问。
艾莉娅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个外来者没有假惺惺地可怜她，也没追问她不想回忆的细节。
“那么。”光球说，“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临时队友了。”
它顿了顿。
“对了，我叫林砚。至少，在我还记得的时候，是这个名字。”
“艾莉娅。”她说，“艾莉娅·星痕。”
微妙的平衡，在灰色空间里建立。
不是信任，不是友情，只是两个被困者之间脆弱的临时协议。
马车突然加速。
艾莉娅，林砚控制下的身体，掀开车窗布帘一角。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城墙的影子。
银月城。
二十米高的白色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随着光线变化一闪一闪。
城门高大，两边立着魔法塔楼，塔尖浮着篮球大小的透明水晶，慢慢转着，监视每一辆进出的车，每一个人。
“那就是银月城。”意识空间里，艾莉娅说，“大陆最大的城市之一。”
林砚没回话。
他只是看着那座城，眼神复杂。
马车驶近城门，速度慢下来。
一队守卫拦在前面。
他们穿着银蓝色制服，腰佩长剑，胸前有银月徽记。
带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法师，手里拿着短法杖，杖头的水晶发着微弱的蓝光。
雷蒙下马，递上星痕家族的徽章和银月学院的入学文书。
守卫法师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又看向马车。
“车里是艾莉娅·星痕小姐。”他问。
“是。”雷蒙答。
守卫法师点头，举起法杖。
水晶光芒变强，一道淡蓝色的光波扫过马车，从头到尾。
林砚感到一阵轻微的酥麻，像静电。
“常规侦测法术。”艾莉娅在意念里说，“查有没有诅咒，恶灵附身，或违禁魔法物品。”
光波扫过，没异常反应。
守卫法师收起法杖，挥手放行。
马车驶进城门。
一瞬间，喧闹声涌了进来。
街道铺着光滑的白色石板，石板上刻着细细的防滑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两边建筑多是三四层的白石头楼，屋顶盖着深蓝色瓦片，窗台上摆着花盆或挂着魔法灯笼。
行人很多。
穿各色法师袍的学徒和导师匆匆走过，袍角绣着代表元素或学派的徽章。
带武器的冒险者三五成群，盔甲和武器上沾着泥或干掉的血。
普通市民推着小车叫卖，车上堆着水果，面包，或发光的魔法材料。
林砚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更壮观的城市，在电影里，在游戏里，但那些是平的，是屏幕里的画面。
而这里是立体的，有气味，石板被晒热的味道，食物香，隐约的药水味。
有声音，叫卖声，马蹄声，远处的钟声，有温度，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这画风。”他低声说，“比游戏里还夸张。”
马车驶进内城，街道更宽，建筑更精致。
远处，七座高塔拔地而起，围成一圈，塔身镶着发光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着银，蓝，红，绿等不同颜色的光。
中央是个大广场，广场中间有座喷泉，喷出的不是水，是流动的，闪着星光的魔法能量。
“银月学院。”艾莉娅在意念里说，“那七座塔对应七大学派，元素，符文，召唤，预言，防护，变化，死灵。当然，死灵塔是禁区，只有特许的导师和学徒能进。”
林砚看着那些塔。
其中一座通体银白，塔尖有颗浮着，不停转的蓝色水晶，元素塔。
另一座是暗金色，表面刻满流动的符文，符文塔。
还有一座罩在淡紫色的雾里，若隐若现，预言塔。
马车在学院大门前的广场停下。
大门由整块魔法水晶雕成，高约十米，宽六米。水晶本身是透明的，但里面有银色流光慢慢游动，像活物的血管。
门楣上刻着一行古老的精灵文字，下面有人类语的翻译。
求知即力量。
雷蒙下马，拉开车门。
“小姐，到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下车。
他仰头看着那扇水晶大门。
门里的世界，那个将由他和艾莉娅一起面对的世界，正在等。
意识空间里，艾莉娅轻声说。
“这就是，我要待很多年的地方。”
雷蒙把行李箱递给他，深深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个老兵陪了艾莉娅很多年。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长成少女，看着她因半精灵身份被冷眼，看着她因魔力失控而害怕。
现在，他要把她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留给一群陌生人。
“小姐。”他最后只说，“保重。”
他行了标准的军礼，转身上马，带着士兵离开。
马车调头，驶出广场，消失在街角。
林砚和艾莉娅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远去。
唯一的熟人走了。
从现在起，他们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一个穿银月学院制服的年轻女性从大门里走出来。
制服是深蓝色长袍，边沿绣着银色滚边，胸前别着一枚三级学徒徽章，三颗环绕的银星。
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棕色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胸牌上写着，接待处，三级学徒，米莎。
“艾莉娅·星痕小姐。”米莎走到她面前，微笑，“欢迎来到银月学院。我是接待处的米莎，请跟我来，我带您去新生报到处。”
林砚点头，模仿艾莉娅记忆里的礼仪，微微低头，轻声说，“谢谢。”
他拎起行李箱，跟着米莎走向水晶大门。
学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水晶门合拢的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里面的银色流光加速游动，形成一道看不见的魔法屏障。
米莎在前面带路，穿过一条由发光水晶照亮的长廊。
“新生报到处在中央行政厅，我带您去办入学手续。”米莎边走边说，语气轻快，“今天只是报到，先住临时宿舍，明天开始分班测试，学院会根据测试结果把新生分到不同班级。您有半天时间准备。”
林砚点头，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长廊两边。
墙上挂着历代著名法师的画像，画里人的眼睛好像在看每一个经过的人。
天花板画着星空图，那些星星不是画的，而是真正的微型魔法光点，在慢慢移动，模拟真实的星空运转。
意识空间里，艾莉娅轻声说。
“从现在起，你要小心了。”
“这里，到处都是眼睛。”
林砚，光球，在意念里回。
“明白。”
“先混进去再说。”
马车走远，学院大门在身后关闭。
一个半精灵少女，一个异界灵魂，正式踏进银月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