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力测试区被安排在广场最右侧,也是人流最稀疏的一处。
这里的装置看似简单。
十枚悬浮在半空的金属小球,每枚只有核桃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但每个新生走到测试台前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控制力,是法师与魔法学徒之间最根本的分野。
魔力再多、亲和再强,若无法精细控制,就如同挥舞一柄没有剑柄的巨剑,伤人之前必先伤己。
测试流程清晰而残酷。
测试者需用魔力同时操控小球完成“直线移动、悬停、组成简单图形”三项指令。
能完成三颗,F级。
四颗,E级。
五颗,D级。
六颗,C级。
七颗,B级。
八颗,A级。
九颗,S级。
十颗完美操控,传说中的S+级。但这只存在于理论中。银月学院建校三百年,从未有新生做到过。
前面几个新生的测试结果大多在D到B之间。
莉莉安勉强操控五颗,得了D级。索菲亚稳住了六颗,得了C级。
梅只有三颗,且小球颤如风中烛,勉强算完成,是F级。她下台时眼圈通红,几乎站不稳。
轮到“艾莉娅·星痕”时,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又骤然压低。
所有人都还记得几分钟前,那根炸裂的水晶柱,那声震耳的爆响,还有老法师那句“S+级,超载,无法测定”。
现在,这个“人形天灾”要测试控制力了。
负责测试的是一位中年女导师,面容严肃。她看向林砚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与警惕。
“艾莉娅·星痕,上前。”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林砚走到测试台前。
台上,十颗金属小球静静悬浮,等待指令。
“规则你已知晓。”女导师说,“用魔力同时操控小球。先从第一颗开始,让它向前直线移动一尺,悬停,再操控第二颗,依此类推。一旦有任意一颗失控坠落或轨迹偏离超过三寸,测试即终止。明白?”
“明白。”林砚点头。
他睁开眼,目光锁定第一颗小球。
他伸出右手,掌心对准小球,意念微动,尝试分出一缕极细的魔力丝线,轻轻缠向那颗球。
那一瞬间。
“嗡!”
不是一缕。
是洪水决堤。
他脑海中“分出一丝”的指令,在触及体内那庞大魔力源的瞬间,被放大了千倍、万倍。
那股力量根本不是溪流,是海啸,是星爆。
恐怖的魔力洪流从他掌心狂涌而出,不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狂暴的冲击。
第一颗小球在接触到魔力洪流的瞬间——
“砰!”
炸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魔力乱流从内部撑爆。
金属小球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在万分之一秒内解体,炸成一蓬银白色的金属粉末。
但这只是开始。
失控的魔力并未因一颗球的炸毁而停止,反而像被激怒的野兽,沿着无形的连接疯狂扩散。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急促如鞭炮的炸响。
短短两秒内,剩余九颗小球接连炸裂。
金属粉末如银色的雾气在测试台上空弥漫、翻滚,被狂暴的魔力乱流卷成混乱的漩涡。
测试台的防护符文被触发,淡蓝色的光罩瞬间升起,挡住了四散的金属屑和魔力余波。
但光罩本身也在剧烈震颤,表面涟漪疯狂扩散,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女导师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手中法杖顿地,口中急速念诵加固咒文。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测试台上那团尚未散尽的银色尘雾,看着光罩内依旧在疯狂肆虐的淡金色魔力乱流,看着站在台前那个低着头的半精灵少女。
她甚至没能让任何一颗球动起来。
一颗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魔力涌出的瞬间,十颗测试球全炸了。
这不是控制力差。
这是根本没有控制力。
过了整整十秒,尘雾才渐渐散去,光罩内的魔力乱流缓缓平息。
测试台上一片狼藉。原本悬浮小球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层细密的金属粉末。
台面本身也有几处焦黑的灼痕,是被失控魔力擦过的痕迹。
女导师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记录板,笔尖悬在“控制力测试结果”那一栏上,迟迟没有落下。
按照规则,未能完成任何一颗球的操控,连F级的最低标准都达不到。
这种情况下,通常记录为“未通过”或“失控”。
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如此暴力的失控。
这不是测试失败。
这是测试装置被摧毁。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在艾莉娅的名字后面写下:
控制力测试:失控(十球全毁)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砚,声音冰冷:
“艾莉娅·星痕,控制力测试终止。结果:失控。”
她没有解释,没有评价,只是陈述事实。
但这简单的几个字,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失控。
在魔法学院,“失控”这两个字,几乎等于“废人”。
人群中的低语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有好奇或嫉妒,只剩下赤裸裸的嘲讽与怜悯。
“全炸了……我的天……”
“这就是S+级天赋?连一颗球都控制不了?”
“难怪七大学派亲和力全S,魔力天赋超载。原来是个‘哑炮’啊。”
“嘘,小声点……”
“怕什么?她魔力再强又怎样?控制不了就是废的。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等你慢慢酝酿一个炸死自己的大火球。”
林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能听到那些议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缠着绷带、还有瘀青的手。
刚才魔力涌出的瞬间,手臂的经脉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新的瘀痕正从绷带边缘蔓延出来。
意识空间里,艾莉娅的声音在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永远都控制不了……”
“闭嘴。”林砚在意念里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艾莉娅愣住了。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林砚继续说,“测试结束了。结果出来了。我们是‘天赋超载的失控者’。那又怎样?”
他抬起头,看向女导师,声音平静:
“请问,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女导师看着他,眼神复杂。
眼前这个少女,明明刚刚经历了如此难堪的公开失败,脸上却看不到多少羞愤或绝望。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甚至还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这不正常。
但她没多问,只是公事公办地说:
“去观察室等候。分班结果稍后公布。”
林砚点点头,转身走向广场边缘的观察室。
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仿佛刚才那场灾难性的测试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手臂的剧痛都在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