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银月学院笼罩在深橘色的霞光里。
分班结束已经三个小时,中央广场的人潮早已散去。
新生们三两成群地走向临时宿舍区。
有人兴奋地讨论明天的搬家,有人低头沉默,有人边走边抹眼泪。
林砚独自走在通往宿舍楼的小径上。
这条路白天很热闹,此刻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林砚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虽然手臂还在疼,虽然经脉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的,但那不是他走得慢的原因。
他在想事情。
意识空间里,艾莉娅的灰色虚无比早晨更淡了些,不是消散,是某种平静。
就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沉下去,静下来,开始能看清水下的礁石。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轻。
“在想事。”林砚说。
“想什么?”
林砚沉默了几秒。
“在想‘特殊观察班’这个地方。”他说,“三十年来,八个人,毕业了的,后来去哪了。”
他顿了顿。
“退学的,真的回去了吗。”
艾莉娅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学院档案不会对新生开放,格伦大师也没说。
但林砚把这个问号留在了心里。
他没有再问,脚步加快了些。
宿舍楼的轮廓出现在暮色里,窗户三三两两地亮起暖黄的灯光。208室也在其中。
二楼尽头,208室的门虚掩着。
林砚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开顶灯,只有三盏床头的小魔法灯亮着。
莉莉安那盏灯罩是浅粉色的,索菲亚的是素净的灰蓝,梅的那盏最小,搁在枕边,光线只够照亮半页书。
暖黄色的光晕各自圈住一张床铺,也把房间切成了三个柔软的小世界。
莉莉安盘腿坐在靠窗的下铺,怀里抱着那只戴着法师帽的猫头鹰玩偶。
玩偶的帽子歪了,她正用指尖一点点把它拨正,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索菲亚靠在书桌前,手里没拿钱袋,也没拿书。
一枚银币在她指间翻转、停住、再翻转,银光断断续续,像卡壳的呼吸。
梅缩在最里面的上铺角落。
那本《基础咒语手册》摊开在膝盖上,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字,而是盯着墙上的一道细小的裂缝,睫毛很久很久才眨一下。
门开的瞬间,三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然后是整整三秒钟的安静。
林砚站在门口,没动。
他在等。
等那三双眼睛里的情绪落定,等她们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
等她们做出选择。
三秒。很长。
足够一个人收起恐惧,也足够一个人压下厌恶。
林砚见过太多种这样的眼神。
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里。他熟悉它们的每一个变种:闪躲的、僵硬的、强装镇定的。
他不是不会应对,只是不确定这三位室友此刻看见的,是“艾莉娅·星痕”,还是“那个失控的怪物”。
所以他站着没动。
等她们先开口。
然后莉莉安跳下床。。
拖鞋没穿好,左脚的那只在半空中飞了出去,啪嗒砸在地上。
她根本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啪嗒啪嗒跑到门口。
然后她张开手臂。
抱住了艾莉娅。
林砚感到一具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皂角香的身体撞进怀里。
莉莉安的额头抵在他肩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莉莉安的声音闷在斗篷的布料里,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哭腔。
“我们都担心死了!你被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导师带走,也不说去哪,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我问了好几个人都没人知道特殊观察班在哪……”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乱,词语像滚下坡的石头一样收不住。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要被关到那个什么地下封印区去了!我听说那里有十七道魔法锁,进去就出不来……”
她吸了吸鼻子。
“反正你回来了就行!”
这句话不讲道理,没有逻辑,却比任何逻辑都重。
林砚僵了一瞬。
他的第一反应是战术分析:被抱住了,挣脱会显得很奇怪,不挣脱......
然后他意识到,莉莉安的胸口正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
隔着两层衣料,对方的体温、心跳、还有某种不该感知得这么清晰的柔软轮廓,一起涌进意识。
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具身体比莉莉安矮半个头,视角不太习惯。
对方的心跳很快,额头抵在他肩窝,头发蹭着他下巴,痒。
他完全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悬在半空,像两只找不到降落点的鸟。
耳根开始发热。
但下一秒,他在意识空间里听见了艾莉娅的声音。
极轻。
几乎像叹息。
“……好暖。”
那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她自己说的。
林砚忽然不僵了。
耳根还是热的,手还是不知道往哪放,但那句“好暖”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脑子里那团乱麻。
她在感受这个拥抱。
林砚没有动。
过了两秒,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很轻地、像怕碰坏什么似的,在莉莉安背上拍了拍。
“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稳。
莉莉安松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已经挤出笑:“你吃饭了吗?索菲亚说米莎学姐给你带了饭……”
索菲亚这时站起身。
她走过来,步子不急,脸上也没什么大表情,她没抱,只是抬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林砚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新的瘀痕从边缘隐约透出青紫色。
索菲亚的手指悬在那里,像突然意识到目标区域属于“禁区”。
她飞快地收回手,转而拍了拍艾莉娅的肩膀,另一侧,没伤的那侧。
力道很轻,只拍了两下。
然后她说:“吃饭了吗。”
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星期几。
“还没。”林砚说。
“那正好。”
索菲亚侧身,露出桌上一个用粗麻布盖着的托盘。
“米莎学姐傍晚来过。说你去医疗处换药了,让我们转告你,明天开始搬宿舍,今晚还住这儿。”
她掀开布。
托盘里是三碟菜:炖豆子、烤胡萝卜、一片薄薄的煎肉排。
还有一碗蔬菜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
两大块黑麦面包用干净的手帕包着,搁在碟边。
“她说餐厅这个点还有热食。”索菲亚的语气尽量维持着“我只是转述”的平淡,“让你回来先吃,别饿着。”
林砚低头看着那盘还冒着微微热气的饭菜。不,汤已经凉了,热的是炖豆子,还飘着极细的白汽。
银月学院的餐厅他去过,取餐要排队,餐具自己收,餐桌要自己擦。
米莎今天不轮值,她本可以在图书馆整理书架、在药剂坊清点库存,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躺在宿舍床上休息。
但她没有。
她是从宿舍走到餐厅,打了饭,再用托盘端着,穿过半个校园,爬上二楼,送到208室来。
“她还说。”索菲亚顿了顿,声音软了一点,“明天她休息,可以带我们去银月城老城区转转,有家店的蜂蜜蛋糕很好吃。”
她从袖口摸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条。
林砚接过,展开。
米莎的字迹圆润工整,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很认真,像小学生练字帖:
艾莉娅: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分班只是开始,不是结局。
我第一年入学的时候,控制力测试只拿到E级。
我的导师说,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远。
走得快的人先看见风景,走得远的人会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明天下午我在学院东门等你。
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米莎
P.S. 老城区的灯笼街晚上很美。
你还没看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