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学院东门的石柱间斜斜照进来，在石板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莉莉安第三次检查背包时，索菲亚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再翻，那包就要被你翻烂了。”
莉莉安哼了一声，继续把东西掏出来、放回去、再掏出来。
防水布、干粮、火绒、备用法杖、一小袋元素水晶碎片。
她数了三遍，确认一样没少，才把背包重新系上。
“我紧张不行吗？”她抬头瞪了索菲亚一眼，“这可是我第一次出实战任务！”
索菲亚没说话，手里的银币转了一圈。
她也在紧张。只是她的紧张藏在银币里。
三级学徒实战考核，听起来像是学院里那些普通测试的升级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五个字的真正含义。
这是第一次真正离开学院庇护，第一次可能面对真正会杀死你的东西，第一次要把课本上的法术用在活生生的人身上。
如果那些人还算人的话。
莉莉安终于放弃折腾背包，抬头四处张望：“对了，咱们队不是还有一个人吗？导师说有个外援一起……”
她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是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稳定，像打铁。
两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身影从学院方向的晨雾里走出来。
两米高。
全身覆盖暗银色钢甲，甲片厚重，关节处有符文刻印，在晨光下隐隐流动。
肩甲宽得像能把两侧的墙蹭掉一层皮，胸甲上没有任何标识。
没有家族徽记，没有学院徽章，没有任何能说明身份的东西。
头盔是全封闭的，只露出一条T字形的视缝。
背后背着一把几乎和人一样高的双手大剑。
剑鞘是素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
不是普通战士那种雄赳赳的迈步，也不是重装士兵那种每一步都恨不得踩出坑的炫耀。
是某种更克制、更精确的步伐。
每一步的落点都在同一条直线上。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脚跟落地，重心前移，下一步抬起，像钟摆，像节拍器。
莉莉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索菲亚的银币停在指尖。
那个钢铁身影走到她们面前，停下。
两米的高度差带来的压迫感是真实的。
莉莉安下意识退了一步，然后意识到自己退了一步，又强行站住。
头盔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在看她们。
然后一个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被金属滤得有些闷：
“莉莉安·罗斯。索菲亚·莱顿。”
不是询问。是确认。
莉莉安下意识点头。
钢铁身影抬起手，那只手也覆盖着厚重的金属护甲，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然后它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莉莉安愣了两秒，压低声音对索菲亚说：
“这……这是外援？这是外援？！这是移动堡垒吧！学院从哪找来的这种东西？”
索菲亚没回答。
她盯着那个钢铁背影，盯着它走路的姿势，盯着它每一步落下时扬起的灰尘。
那个步伐。
她在哪里见过？
“走了。”索菲亚收起银币，跟上去。
晨光里，三个身影，一个金发女孩，一个黑发女孩，一个两米高的钢铁铠甲，一起走向城门。
出城之后，官道渐渐变成土路，土路渐渐变成山路。
灰烬山脉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浮现，灰褐色的山体上覆盖着稀疏的植被，再往上就是光秃秃的岩石。
据说山的那边是裂石荒原，兽人的地盘。
但她们的任务不用走那么远，只是灰烬山脉边缘，一队失踪商队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
莉莉安走在中间，左边是索菲亚，前面是那个沉默的钢铁战士。
她已经尝试搭话三次了。
第一次：“你叫什么名字啊？”
钢铁战士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回。
第二次：“你是哪个学院的？”
依然沉默。
第三次：“你吃早饭了吗？”
这次钢铁战士的脚步顿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顿，如果不是莉莉安一直盯着它看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它继续走。
莉莉安放弃了，凑到索菲亚耳边小声说：“它是不是只会走路和打架？”
索菲亚没理她。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个钢铁背影上。
已经是第三天了。三天来，她一直在观察。
第一天，她注意到那个钢铁战士走路时会避开路上的小水坑，不是绕大圈，是精确地迈一步跨过去。
第二天，那水坑不过巴掌大，正常人直接踩过去就是了。但它不踩。它跨。
第二天，路过一丛野花时，它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察觉不到的一顿。
顿的时间很短，短到莉莉安根本没注意到。但索菲亚注意到了。
那丛野花是蓝色的，开得很小，和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混在一起。
第三天，就是今天，中午休息时，它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那位置不是随便选的：背靠山壁，面朝来路，左右两侧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她们两个和周围所有方向。
索菲亚皱起眉头。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步伐、这种习惯。
但那不可能。
那个人应该在……
“索菲亚？”莉莉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索菲亚收回目光，手里的银币转了一圈。
她决定再看一看。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傍晚。
她们已经接近商队最后发出信号的区域，一片稀疏的林地，官道从这里拐弯，绕过一个山坳。
按照计划，今晚在林地边缘扎营，明天一早开始搜索。
莉莉安正在脑子里复习侦察法术的施法要点，索菲亚在检查地图，钢铁战士走在最前面，距离她们大约二十步。
第一支箭是从左侧林子里射出来的。
它擦着莉莉安的耳朵掠过，哆的一声钉进她身侧三米外的一棵树干上，尾羽剧烈震颤。
莉莉安愣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到她能看清箭杆上的粗糙羽毛，能看清箭头没入树干的深度，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突然绷紧的、危险的腥味。
然后索菲亚的声音炸开：
“左边三个，右边四个，正面五个！莉莉安，掩护我！”
不是惊慌的吼叫，是冷静的指令。
莉莉安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这一年的训练没有白费。
她没有扑向树后躲避，而是向前踏出一步，法杖横举，火元素在杖尖汇聚。
索菲亚同时后退半步，双手结印，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将两人笼罩其中。
变化学派的临时护盾，撑不了太久，但足够挡住第一轮箭雨。
箭矢撞在光幕上，溅起点点涟漪。
“右边！”索菲亚喊。
莉莉安转身，法杖挥出。一个脸盆大的火球呼啸着砸向右侧林子里刚冲出来的四个黑影。
正中第一个，炸开的火焰吞没了第二个，剩下两个被气浪掀翻。
“左边交给你！”索菲亚已经冲向左侧。
她的步伐诡异，飘忽不定，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这是变化学派的轻身术，不是用来战斗，是用来让对手抓不住。
左边三个强盗明显愣了一瞬。他们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最冷静的黑发女孩会主动冲过来。
第一个冲得最猛，挥刀直劈。
索菲亚没有躲。她只是蹲下身，一掌按在地上。
铸石术。
那人脚下的硬土瞬间软化，变成泥泞的沼泽。
他来不及收脚，整个人往前栽去，半条腿陷进泥里，惨叫着扑倒在地。
第二个和第三个愣住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了。
索菲亚直起身，左手一扬。
一枚银币从她袖口飞出。
不是扔出去的。
是飘出去的。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开第二个强盗挥来的刀，精准地撞在他的太阳穴上。
“砰。”
很轻的一声。那人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银币没有落地。
它在空中顿住，转了个弯，朝第三个强盗飞去。
那人已经转身在跑了。银币追上去，像一颗小小的、银色的流星，撞在他的后颈。
又一声轻响。
那人扑倒在地，一动不动。
银币在空中悬停了一秒，然后慢悠悠地飞回来，落进索菲亚摊开的掌心。
五秒。三个。
索菲亚收手，呼吸微乱，但脸上没有表情。
她回头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那边也结束了。三个火球，四个强盗，两个烧成火人，两个被炸飞出去撞在树上，不再动弹。
七秒。四个。
莉莉安喘着气，冲索菲亚比了个手势：“我四个，你三个，平手。”
索菲亚没理她，目光转向正面。
正面那五个强盗已经冲到了二十步内。
然后她们看见了一个钢铁身影。
那个两米高的铠甲不知何时已经越过她们，正面迎上那五个人。
它没有拔剑。
它抬起手臂，硬生生挡下第一把劈来的斧头。斧刃在钢甲上留下一道白痕，仅此而已。
紧接着它一拳砸在那个强盗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
剩下的两个愣了一瞬。那一瞬足够长了。
钢铁战士上前一步，左手抓住一个的脑袋，往下一按，那人的脸和地面亲密接触，不再动弹。
右手同时挥出，一拳砸在最后一个强盗的腹部。那人弓成虾米，跪倒在地，嘴里涌出血沫。
五秒。五个。
钢铁战士站在原地，像一尊刚刚结束杀戮、正在归入沉寂的雕像。
从头到脚，一动不动。
十二个强盗。
索菲亚放倒三个，莉莉安烧了四个，钢铁战士砸了五个。
三对十二。三十秒。全灭。
莉莉安喘着气，看着那个钢铁背影，忽然笑出声：
“索菲亚，咱们好像……没那么弱了？”
索菲亚从怀里摸出银币，转了一圈。银币在她指间闪着光，稳稳的，没有掉。
“当然。”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常识，“好歹也是银月学院的学生，几个强盗都对付不了，说出去笑掉大牙。”
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那你嘴角为什么弯了？”
“没弯。”
“弯了，我看见的！”
索菲亚把银币塞回口袋，没理她。
但嘴角确实还弯着。
很淡。但确实弯着。
莉莉安的目光落在那个钢铁背影上。
三十秒，他解决的人数比她们多。
而且它连剑都没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