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那几个逃跑的强盗渐渐消失的脚步。
莉莉安靠着树干，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索菲亚收起快要破碎的防护罩，慢慢走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钢铁背影上。
它站在散落的尸体和武器之间，背对着她们。
然后它转过身。
头盔的视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眼睛。
他在看她们。
索菲亚停住脚步。
她看着那个钢铁身影抬起手，那只覆盖着厚重金属的手，摘下头盔。
淡金色的长发从头盔里散落下来，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张脸。
白皙的皮肤，湛蓝的眼睛，尖尖的耳朵。
脸上有几道细细的旧痕，从额角延伸到眉骨，很淡，但仔细看能看见。
那张脸。
索菲亚的银币从指间滑落，掉在草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莉莉安靠着树干，嘴巴张成一个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那个站在三米外、拎着沉重的头盔、身上溅着别人的血的人，看着她们。
嘴唇动了动。
很久。
久到莉莉安以为那是一个梦，一个她想了一整年的梦，马上就会醒。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比一年前低了一点，稳了一点，但依然是那个声音。
“……好久不见。”
莉莉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只知道下一瞬间，她已经扑了过去，撞进那具还穿着钢甲的身体里。硬，冷，硌得生疼。但她不管。
她抱住，然后放声大哭。
“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穿成这样！你知道我写了多少封信吗！你一封都没回！我以为你被关一辈子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那个冰冷的肩甲里，肩膀剧烈地抖。
艾莉娅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不对。准确地说，是林砚操控着这具身体，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
他在意识深处看着那个金发女孩把脸埋进冰冷的肩甲里。
肩膀剧烈地抖，哭声闷在金属上，变成一种奇怪的嗡嗡声。
他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一年了。一年没见这种场面。一年没人抱过他。不对，一年没人抱过“她”。
地下宿舍里只有他和艾莉娅。
两个意识，一具身体，日夜相对。
凯恩大师每周来三次，授课，检查，记录数据。没有拥抱。没有触碰。连眼神都没有多余的。
现在突然有一个人撞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热烘烘的，软的，不讲道理的。
他僵在那里，像一台忘记怎么运行的机器。
意识空间里，艾莉娅的声音轻轻响起：
“……手。”
什么？
“手。”她的声音又轻又急，“放她背上。”
林砚这才意识到那只没拎头盔的手还悬在半空，像一只找不到降落点的鸟。
他把它放下去。
落在莉莉安背上。
拍了一下。
两下。
很轻。像怕拍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拍碎。
“……回来了。”他说。
用艾莉娅的声音。轻的。稳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声音底下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很淡很淡的、陌生的东西。
索菲亚慢慢走过来。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什么。
她在艾莉娅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枚银币。
银币静静地躺在草丛里，折射着最后的夕阳。她又抬头看了看艾莉娅。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那张脸。
那些细细的旧痕。
索菲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砚看着她，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银币掉了。”
索菲亚低头，弯腰，捡起那枚银币。
她直起身，把银币攥在手心，没有转。
然后她说：
“你穿这身……是因为不能让人知道是你？”
林砚点头。
“观察班的规矩。”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比一年前多了一点什么。
可能是沉稳，可能是疲惫，也可能是别的。“外出任务必须隐藏身份，不能和普通学生接触。”
索菲亚沉默了两秒。
“那现在呢？”
林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头盔，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还挂在她身上哭，一个站在一步外攥着银币。
“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被发现了。”
莉莉安噗地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混着笑，整张脸乱七八糟。
她松开艾莉娅，后退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你瘦了。”她说。
林砚愣了一下。
“是吗？”
“嗯。”莉莉安点头，“但是好像……高了那么一点点？”
索菲亚在旁边说：“没高。钢甲垫的。”
莉莉安瞪她一眼：“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索菲亚没理她，目光落在艾莉娅脸上那几道细细的旧痕上。
“那是什么？”
林砚抬手摸了摸额角，很淡地说：“练习的时候。魔力过载。”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索菲亚没有再问。
她转开视线，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强盗，又看了看艾莉娅身上溅的血迹。
“你的控制力……到什么程度了？”
林砚沉默了一秒。
“控制力？”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弯了，“还是老样子。”
莉莉安愣住了。
索菲亚的银币停在指尖。
“还是……失控？”莉莉安的声音有点不确定，“十球全炸？特殊观察班第八号？”
“嗯。”
林砚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早上喝的是清水而不是牛奶。
莉莉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年了。
她们以为这一年她在地下经历了什么奇迹般的突破，以为她出来的时候应该已经脱胎换骨，以为……
还是老样子。
那这一年……
林砚看着她的表情，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然后她抬起手，用覆盖着金属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甲。
铛。铛。
两声闷响。
“但我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她说。
莉莉安眨巴眼睛。
索菲亚的目光落在那套厚重的钢甲上。暗银色的甲片，关节处的符文刻印，在暮色下隐隐流动的光。
“这玩意……”索菲亚开口。
艾莉娅又敲了一下，铛，“矮人工艺，符文强化。”
她没有说更多。
但莉莉安和索菲亚都听出来了，那句话后面藏着东西。
更好的解决方法。
不是什么控制力突破，不是什么天赋觉醒，不是什么奇迹。
是一套能扛住失控的壳。
莉莉安忽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走过去，伸手敲了敲艾莉娅的肩甲。铛。她又敲了敲胸甲。铛。她想敲头盔，林砚把头盔挪开了。
“别敲。”
“我就好奇嘛……”
林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无奈。
莉莉安忽然鼻子一酸。
她没让那酸意涌上来，只是伸手，把艾莉娅那只覆盖着金属的手握住。
冷的。硬的。硌手。
但她握着，像握着暖的。
“走吧。”她说，“任务还没完呢。”
林砚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一年了。
还是这样。不讲道理，不管不顾，想抱就抱，想握就握。
“……嗯。”
她把头盔重新戴好。金属面罩落下的瞬间，那张带着淡笑的脸消失了。
只剩下那条T字形的视缝，和里面隐约可见的、湛蓝色的光。
“从现在起，”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重新变得闷闷的，“我是外援。不认识你们。没见过你们。”
她顿了顿。
“任务结束之后，各走各的。”
莉莉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索菲亚的银币停住。
然后莉莉安说：“好。”
索菲亚说：“明白。”
林砚转身，朝商队失踪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两米高的、钢甲覆盖的影子，沉默地向前移动。
莉莉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索菲亚。”
“嗯。”
“你说……回学院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索菲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个钢铁背影快消失在林间的暮色里。
然后她说：
“不知道。”
她把银币塞进口袋。
“走吧。追上去。”
两个人加快脚步，追向那个沉默的、两米高的、不敢认识她们的背影。
暮色沉下来。
灰烬山脉的轮廓在远处渐渐模糊。
林间很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三个影子，一前一后，走向更深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