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炭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灰烬山脉的边缘很静。静到能听见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林梢，变成极轻的沙沙声。
然后那声音也远了，只剩下炭火堆里偶尔的、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崩裂。
林砚靠坐在营地边缘的巨石根部。
膝盖曲起，双臂搭在膝上，盯着那堆炭火。
那套暗银色的厚重钢甲就搁在他身侧，头盔放在最上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他偏头，看了一眼莉莉安。
那丫头睡在离篝火最近的位置，皮毯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蹬开了，滑到腰际，露出蜷缩的身体。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只怕冷的猫。睡姿很差，脸埋在手臂里，头发乱糟糟地散在皮毯上。
索菲亚睡在另一边。规矩多了。
侧卧，面朝篝火方向，一只手压在枕下，那里有她从不离身的银币。呼吸绵长均匀，连翻身都很少。
林砚收回目光。
继续盯着炭火。
意识空间里，艾莉娅也是醒着的。
一年了。他们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像习惯自己的心跳。
不需要说话，也能感觉到对方醒着。那种感觉很轻，像知道隔壁房间有人。
“不给她盖上？”艾莉娅的声音在意念里响起。
“她自己蹬开的。”林砚说，“盖上也会再蹬开。”
“那也不能让她冻着。”
林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起身。
走到莉莉安身边，弯腰捡起那张被蹬到一旁的皮毯。动作很轻。抖开，盖回她身上，把边角掖了掖。
莉莉安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像“唔......不冷......”之类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皮毯里，继续睡。
林砚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秒。
然后回到巨石边，重新坐下。
“盖了。”他说。
艾莉娅没有回答。
但林砚能感觉到，意识空间里那片灰色的边缘，亮了一亮。
炭火又暗了一些。
有几块炭已经烧透，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风一吹，那层灰就簌簌地落，露出底下暗红的光。
林砚盯着那些光。
忽然开口：
“我休息一下。你试下能不能控制身体。”
意念里，艾莉娅愣了一瞬。
那种愣不是沉默，是一种很轻的、像被突然捏住的停顿。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那种平静，“你一年没出来过了。今晚没事，我放松一会儿，身体你来试试。”
艾莉娅没有回答。
很久。
久到林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敢惊动任何东西。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林砚说，“本来就是你的身体。”
他没有再说别的。
意识开始沉下去。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站在深水边，慢慢往下走。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下巴，没过眼睛。
最后一点意识浮在水面上，看见艾莉娅那片灰色的空间边缘，正在发光。
然后他也沉下去了。
不是消失。
是睡着。
艾莉娅睁开眼睛。
第一秒，她没反应过来自己在“看”。
眼前是暗红色的炭火堆。是真的炭火。
不是意识空间里那些模拟出来的光影，是真的、正在燃烧的、偶尔会“噼啪”响一声的炭火。
她眨了眨眼。
睫毛刷过下眼睑。痒痒的。
那个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鼻腔。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灌进肺里。凉的，但是活的。
肺叶扩张，胸腔起伏，然后呼出来，在夜空中变成一团极淡的白雾。
她低头，看着那团白雾散开。
这才意识到，她在呼吸。
真正地呼吸。
不是意识空间里那种“以为自己在呼吸”的意念波动。
是空气真正地进入身体，在血液里走一圈，再被送出来。
她抬起手。
很慢。慢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只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又握紧，再张开。
指尖凉，掌心温热，指缝间有夜风穿过。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新疤，她不记得什么时候留下的。
绷带是新换的，边缘扎得整齐，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
她用另一只手碰了碰那道疤。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顿住了。
触感。
是触感。
不是“知道自己在摸东西”的那种意念，是真正的、有温度的、从指尖传到神经末梢再传回大脑的触感。
她用指尖继续往上摸。
手背，手腕，小臂，手肘。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衣料的纹理。粗糙的，有点硬，是学院发的制式外套。
她把手抽出来，摸向自己的脸。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
脸颊。顺着颧骨往上，摸到额角那几道细细的旧痕。
索菲亚问过的那些。当时是林砚在回答，但她记得那个问题，记得索菲亚的目光落在这个位置。
现在她终于用自己的手指，摸到了它们。
指腹轻轻划过那几道痕迹。不疼。
但能感觉到那几道皮肤和别处不一样，微微凸起，像细小的、已经愈合的河道。
这是她的脸。
她的身体。
她的伤。
她顿了顿，忽然有点想笑。
林砚这一年，大概从来没想过帮她抹点什么护肤的东西。
那些细痕就这么晾着，风吹日晒，自己长成了这个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果然，发尾干枯毛躁，摸上去像晒过头的干草。
糙汉子。
完全不懂保养。
她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弯了一点点。
她转头，看向莉莉安。
那丫头又蹬被子了。皮毯滑到腰际，露出蜷缩的身体。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手臂里，头发乱得像刚打过架。
艾莉娅看着她。
想起一年前那个夜晚。
那天测试结束，她被分进“特殊观察班”，被凯恩大师带走，又在半夜被送进地下那间单人宿舍。
十七道魔法锁在身后依次落下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那之前，有一个瞬间。
208室的门推开，莉莉安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拖鞋飞出去一只，啪嗒砸在地上。
她根本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啪嗒啪嗒跑到门口。
然后她张开手臂。
抱住了自己。
当时是林砚在感受那个拥抱。但艾莉娅在意识空间里，也看见了。
她看见了莉莉安额头抵在林砚肩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看见她肩膀抖着，声音闷在斗篷里，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看见她吸着鼻子说“反正你回来了就行”。
那些画面，她看了一年。
但现在，她终于能用这双眼睛，真正看见这个人。
莉莉安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在皮毯上，头发上粘着一小片干草叶。
呼吸绵长，偶尔嘟囔一句什么，含糊不清，像“唔......不要......”
艾莉娅看着那片干草叶。
想伸手把它拿掉。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离莉莉安的头发只有一寸。
停住了。
她没有继续往前伸。
只是看着。
看着莉莉安的呼吸让那片干草叶微微颤动。
看着她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做梦。
看着她的嘴唇动一动，嘟囔一句，又沉回去。
手慢慢放下来。
不是不敢。
是舍不得吵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