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转头看向索菲亚。
索菲亚睡得很规矩。
侧卧,面朝篝火方向,一只手压在枕下,那里有她的银币。呼吸均匀,连翻身都很少。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索菲亚脸上。
那张脸比一年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但即使睡着,眉头也微微皱着,像还在算账。
艾莉娅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索菲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是北境的那个星痕伯爵家吗”。
记得分班那晚,索菲亚把饭菜放到桌上,说“吃饭了吗”,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星期几。
记得那天在灯笼街,索菲亚没跟她们一起看灯笼,而是站在巷口,背对满街流光,低头转着银币。
记得米莎学姐问“不去看看”,索菲亚说“又不会跑”,顿了顿,又说“等她们看完再说”。
记得那天晚上在208室,索菲亚说“你帮我们省钱的时候,也没人觉得你奇怪”。
“这不是奇怪。这叫厉害。”
那些话,艾莉娅都记得。
但当时是林砚在听。现在,是她自己,用自己的耳朵,重新听一遍。
夜越来越深。
炭火彻底暗下去,只剩一层灰白色的灰烬。
风一吹,那层灰就簌簌地动,露出底下最后一点暗红,然后那点暗红也灭了。
艾莉娅依然坐在巨石边。
一动不动。
她没有睡。一分一秒都不想睡。
她在感受。
感受夜风偶尔撩起一缕头发,扫过脸颊,痒痒的。
感受坐得太久,后背有一点酸,屁股底下垫着的皮毯有一小块凸起,硌着。
感受呼吸时,冷空气进出的路径,鼻腔里微微发凉,呼出来时变成白雾。
感受莉莉安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是活的。
感受索菲亚的手从枕下动了动,但没有醒。
感受远处,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也许是夜鸟,也许是黎明前第一批醒来的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手背上,泛着淡淡的银白。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
自己的手,握住自己的手。
凉的。温的。活的。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这一年,她以为自己活着。有意识,能思考,能和林砚说话。
能在意识空间里“看见”外面的世界,“听见”别人的声音。
但现在她才明白。
那不是活着。
那只是“没有死”。
活着是有温度的。
是冷的夜风,是热的炭火,是发痒的指尖,是坐久了会酸的腰,是想哭却忍住的那一下鼻酸。
是能用自己的手,摸自己的脸。
是能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别人睡觉,看着她们翻身,看着她们蹬被子,看着她们头发上粘着一小片干草叶,然后决定,不吵醒她们。
意识深处,她隐约能感觉到林砚的存在。
很沉。很安静。像睡着了。
像一个人睡在隔壁房间。
你知道他在,呼吸声隔着墙传来,极轻极轻,但你知道他在。不会吵醒他,也不会忘记他在。
这种“有人在”的感觉,奇怪地让她安心。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
不是光。只是深蓝褪成灰蓝,灰蓝褪成灰白,一层一层,像有人用最轻的笔触,慢慢擦亮这个世界的边缘。
炭火已经彻底冷了。灰白色的灰烬堆成一堆,风一吹,最上面那层就飘起来,落得到处都是。
艾莉娅依然坐着。
从凌晨到黎明,她一直这样坐着。没有动。没有睡。没有浪费一分一秒。
她在呼吸。在感受。在看。
看天慢慢亮起来。
看远处的树从黑影变成轮廓,再从轮廓变成具体的形状。
树干是深褐色的,树枝是灰黑色的,那些细小的枝桠像网一样织在灰白的天空里。
看莉莉安翻了个身。
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翻身。
是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下眼睛。
那双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蒙着一层困意,眼皮沉重,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艾莉娅。
艾莉娅坐在巨石边。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篝火已经灭了。天色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但那双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很亮。
莉莉安的脑子还没醒。她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种眼神。
不是守夜的人看着睡觉的人的眼神。
是另一种。
很轻。很柔。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莉莉安嘟囔了一句:
“艾莉娅......你守夜辛苦了......”
声音含糊不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皮毯里,又睡着了。
艾莉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着莉莉安的背影。
过了很久。
极轻极轻地。
“不辛苦。”
声音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她说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透出来。
第一缕光落在地上。很淡。很暖。像有人轻轻摸了一下这个世界的脸。
意识深处,那个“沉”的感觉开始变轻。
像一个人睡醒了,在隔壁房间动了一下,准备起床。
艾莉娅知道。
林砚快醒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晨光落在手背上。不再是月光那种冷冷的银白,是淡淡的金色。很浅,但确实是金色。
她把那只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有心跳。一下,一下。
活的。
“你回来了。”她在心里说。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个即将醒来的人说的。
也许都是。
远处,第一声真正的鸟鸣响起。清脆的,长长的,像一根细针,刺破黎明前最后一片寂静。
莉莉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嘟囔了一句什么。
索菲亚翻了个身,那只压在枕下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艾莉娅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光变了一点。
很淡的一点。只有她自己知道。
意识深处,那个“沉”的感觉更轻了。像有人正在浮出水面。
她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次,用自己的肺,呼吸这清晨的空气。
冷。但是活的。
然后她在心里说:
“谢谢。”
不知道是对这个夜晚说的,还是对这具身体说的,还是对那个正在浮出水面的人说的。
她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向那堆冷透的炭火。
准备叫醒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