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山脊线后透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出发了。
林砚走在最前面，那套暗银色的钢甲已经重新穿好。
头盔夹在腋下，视线扫过前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意识空间里很安静。
那片灰色的虚无，边缘泛着极淡的、安稳的光。
艾莉娅睡了。
昨晚那几个小时，她醒着。
用那双真正属于她的眼睛看了整整一夜的月亮、炭火、还有蹬被子的莉莉安。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身体还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就沉下去了。
像累极了的人终于躺进一张软床，沉进很深很深的睡眠里。
林砚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淡，像知道隔壁房间有人睡着。
呼吸声隔着一堵墙，极轻极轻，但你知道她在。
他没有吵醒她。
让她睡。
按照任务简报，商队最后发出信号的位置在今天中午前能到。
出发前，学院的任务导师是这么说的。
“灰烬山脉边缘，一条废弃多年的商道附近。”
“信号只闪了一次，很弱，应该是紧急求救。”
”你们负责确认情况，能救就救，不能救就记录现场，回来汇报。”
当时莉莉安还问了一句：“可能是什么情况？”
导师看了她一眼：“强盗。野兽。或者别的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个“别的什么”说得太轻了。
林砚加快脚步。
正午刚过，他们找到了那个山坳。
不是先看见的。是先闻到的。
莉莉安最先停下脚步，鼻子皱了皱，下意识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脸白了一下。
索菲亚的银币停了。
林砚把头盔戴好，手按在剑柄上。
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在这儿等着，我先去看。”
莉莉安摇头。摇头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一起去。”
索菲亚没说话，但跟了上来。
林砚看了她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人转过最后一个弯。
山坳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三辆马车横在山坳中央。
拉车的驮兽倒在车辕旁，是一种类似牦牛的大型牲畜，毛色灰褐。
腹部被剖开，已经僵硬，血在地上洇成一大片黑褐色的印子，引来密密麻麻的苍蝇。
地上躺着人。
很多。
姿势各异。有的仰面，有的趴着，有的蜷缩成一团。
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变成深褐色，和泥土混在一起。
但没有一个在动。
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从山坳口吹进来，卷起一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莉莉安拼命压抑的、极轻极轻的抽气声。
林砚站在原地，停了五秒。
然后他走进去。
第一具尸体是个年轻男性，穿着商队护卫的皮甲，倒在山坳入口左侧三米处。
林砚蹲下。
伤口在喉咙。
一道极细的切口，从左耳根划到右耳根，干净得像用笔画上去的一条线。
血已经干透，但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撕裂，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
像被极其锋利的刀刃，一刀划过。
林砚伸手，轻轻拨开死者领口的衣料。没有其他伤口。手上也没有搏斗的痕迹。
他起身，走向第二具。
同样。喉咙。同样的一道细切口。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十二个护卫，林砚一具一具看过去。
全部死于喉咙被割开。全部没有第二道伤口。全部没有挣扎的痕迹。
像是……一瞬间全部被解决了。
莉莉安站在山坳入口，没有进来。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紧紧抿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往旁边看。
索菲亚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盯着那道伤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不是强盗。”她说。
莉莉安的声音发哑：“为什么？”
“强盗不会这样杀人。”
索菲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她不想陈述的事实。
“求财的人会先威慑，再抢劫，遇到反抗才会杀人。就算杀人，也是乱刀砍死，不会……”
她顿了顿。
“不会一个一个割喉。”
莉莉安的脸更白了。
“那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林砚走向马车。
车厢门开着。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布料、陶罐、麻袋，扔得到处都是。
但他蹲下，仔细看。
不是“抢劫时胡乱翻找”的那种乱。
那种乱是箱子被推倒，东西洒出来，值钱的被拿走，不值钱的踩在脚下。
这里的乱不一样。
箱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过，然后随手扔在一边。
布料被展开过，陶罐被打开看过，麻袋被倒空过。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砚捡起一件被扔在地上的货物。是一匹布料。普通的棉布，甚至算不上高档。
这种东西，强盗不会要。太重，太占地方，卖不出价钱。
但翻箱子的那个人，把这匹布从箱子里拿出来，展开，检查过，然后扔在地上。
他不是在抢东西。
他是在找东西。
林砚站起身，走向最里面的那辆马车。
商队领队的尸体倒在最里面的马车旁边。
穿着比其他人讲究，深蓝色的袍子，领口绣着简单的银色纹路，手指上戴着两枚银戒指。
腰间的钱袋还在，鼓鼓囊囊的，林砚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至少二三十枚银币。
索菲亚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钱袋。
“强盗会留下这个？”
林砚摇头。
领队的伤口和其他人一样，喉咙一刀。
但他死的位置不一样。
其他人死在空地上，死在逃跑的路上，死在山坳各处。
他死在自己的马车旁边，面朝车厢，一只手伸着，像是想在死前抓住什么。
林砚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
车厢门开着。里面被翻得更乱，布料、皮货、几个小木箱，全被翻出来扔在地上。
但有一个箱子，和其他箱子不一样。
那是一个比巴掌大一点的木盒，被扔在车厢最里侧的角落。盖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但木盒旁边，几块布料被整齐地叠着，摆在一旁，像是被人拿出来检查过，然后又原样放回去。
林砚拿起那个木盒，翻过来。
底部有一层夹层。
夹层被撬开了。
空的。
领队在死前，想保护这个木盒。
杀人的人在找这个木盒里藏着的东西。
他们找到了。带走了。
这不是劫杀。
这是灭口加搜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