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索最后坐在了葛罗娜的身边，在安德妮斜对面的位置；她的头靠在葛罗娜的肩膀上，目光无处安放般地四下扫动、最后盯住了桌子；安德妮也尽可能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霍焕这边，却是不住地向索索瞟去。
现在也只能这样。
“阿焕，快说吧。我们才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惨败，逃跑说不定更好。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对吧？”
葛罗娜的话虽然有配合霍焕的成分，可她眼神中那份真实的恐惧从说出“疯子”后就从未消退；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她的确有些害怕了。霍焕点点头，开始说出自己的理由：
“逃跑，埃尔薇拉就追不上了——在昨晚之前是成立的。可是，现在已经很难说了。”
“是什么意思......啊。”
葛罗娜的问题一出口，便浅呼了一声、理解了霍焕的意思；霍焕摊摊手，用手指在水晶案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龙头：
“玛尔萨。她在那场战斗的最后时刻释放了我当时完全没办法处理的大型魔法，令人印象非常深刻；但她在那之前的情况也相当令人在意。从结论上而言，我觉得现在的玛尔萨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的确，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明明第一时间好像都要放我们走了，却突然又开始构筑那样的魔法。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葛罗娜扭动了一下身子，回想这件事就让她不寒而栗了；同时，她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索索。那时，只有她能听清玛尔萨的话，她还与玛尔萨进行了几句简短的交谈；如果有谁能知道，那就只能是索索了。
“她说，她全身都很不舒服。她还说，她觉得只要杀掉你们，她应该就会好受了。”
说这话时，索索的声音很小，视线也至始至终没有离开地面；葛罗娜抱了抱她，眼中的疑惑更甚了。
“听上去有点儿像是......嫉妒？”
“嫉......妒。”
索索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低垂的眼神略微向上攀爬了几分，但也只是盯着桌腿而已；但霍焕并不太惊讶。他眉头紧蹙，眯起双眼：
“我记得，在与索索交谈的间隙，玛尔萨看了我们一眼。当时情况紧迫，我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如果说是玛尔萨嫉妒我们，那就说得通了。”
“也就是她嫉妒索索选择了我们，所以要杀掉我们？但这可能吗？她的年纪比除了索索以外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大。”
葛罗娜歪了歪头，略显迟疑；听了这话，索索浑身一颤，从葛罗娜的怀抱里挣脱开来：
“也就是说，是因为我吧。都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都怪我一直没有回应玛尔萨。不然，像玛尔萨那样又聪明又冷静的家伙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激动得反常，甚至抬起了头；因此，她的眼神与一直盯着她出神的安德妮刹那间交接了。她就像是触电了般将视线收回、再度埋进了地面，话语也随之截然而止——
“不要再这样说了，索索，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管是玛尔萨，还是我，我们的痛苦都不是你的错。”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安德妮开口了；她主动地撕开了她和索索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尴尬屏障。索索的视线又猛地拉回到安德妮脸上，却只是看着她发愣。
围观群众们，包括霍焕在内，都有些紧张。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在他的预想中，他应该会在讲完自己的理由后主动做和事佬，却没想到安德妮会这样急不可耐；霍焕也看得出来，安德妮有些紧张，她那从索索的视角看不到的双手正紧紧地攥着自己长袍的下端、印出十个深深的沟壑，甚至用力到微微颤抖。
可这恰恰说明了她的决心。此刻，只有听听她的话。
“我......我没有说你的事情！我只是在说玛尔萨......”
索索的声音略微有些变调，眼神也不断地漂移着。无需任何的能力，霍焕也能看出她的心虚；而对于安德妮而言，更是无所遁形：
“是谎话呢。我能看出来的，记得吗？”
安德妮眨了眨眼睛，如是说道。霍焕其实有些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用上【灵魂触摸】，但有一点是绝对的：
她真的非常了解索索，能够从她那异常的情绪波动中瞬间看出她究竟在为什么激动。
“我......我......”
索索似乎还打算嘴硬，可她也意识到了这并没有意义；她短促地呼吸了几次，索性两眼一闭：
“可这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不是个除了魔法才能一无是处的无能领袖，我就不会被设置为目标；如果被设置为目标的不是我，你就不会痛苦这么久了！玛尔萨也是一样，如果不是我让她承受了那么多压力，如果不是我到最后都没有明白她的想法，那她就不会像这样失去理智了！”
她的语速很快，一股脑地将一切的自我归因吐了出来；蓝黑色的发丝凌乱地盖在额前，却是挡不住那对眼眸中反光的泪膜。直到这时，霍焕才有些明白了。
索索在伯纳雨林的破碎后，产生了极度的劣等感。正是因为这份劣等感，她失去了原本的骄傲、失去了那份“孤”的自称；当时，霍焕激起了她对玛尔萨的好胜心，用这种方式消除了原本的痛苦——
那是霍焕理想中的效果，实际上，只是掩盖。
在昨天与玛尔萨的交谈后，这份好胜心似乎是消散了。在听到了安德妮的一切后，积压已久的怀疑与痛苦井喷般涌出，让她彻底陷入了自我归因、自我伤害的怪圈。
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霍焕，你做得完全不够。
霍焕的牙齿几乎要发出咯吱的声响，张开了嘴、想说些什么；而一只手却拉了拉他的衣角。
是葛罗娜。她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了安德妮；这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霍焕深吸口气，尽可能地放松了全身肌肉。
她是对的，解铃还须系铃人。霍焕几乎就失了分寸。现在，已经几乎没有霍焕能做的了，他只有等待安德妮，那个拯救了索索一次的女性，能再次拯救被困在过去的索索。
在那之后，霍焕才能带着索索走向未来。
然而，安德妮的第一句话吓得他心脏停跳了半拍：
“如果索索坚持这样说的话，那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安德妮的眼神停在索索身上，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长袍的下端皱巴巴的，她也毫无整理的意思。但那个眼神却令霍焕一下子安下心来。
何其温柔。如水一般的眼神足以包容一切，就像是一位慈母在看着自己闹脾气的孩子。
她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她继续说道：
“因为我也是这样。直到见到你的那天为止，我都觉得我这辈子都没有脸去见你了，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那样地亵渎了你原本的身体。”
“那些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我也根本不在乎那些事情！我......我只想......”
索索的话说一半就梗住了，四周看看、眼神闪烁着；很显然，她的需求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些羞于启齿。
可这没有关系，安德妮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关于这点，我也是一样。我不觉得这些是你的错，我也并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个好领袖。除此之外，我觉得......”
她酝酿了一下情绪，脸上的那份微笑绽放开来，变得无比灿烂：
“能够再见到你，果然还是太好了呢。”
话音落地，整片客厅陷入了沉默——
不，并没有那么沉默。索索吸鼻子的声音格外清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中；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安德妮，我......我好想你。我之前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索索的声音细软、几乎接近幼兽的呜咽；而安德妮身体前倾、有节奏地点着头，那是聆听的姿势：
“嗯，我知道。”
“那天见到你，我好开心；你那么冷漠，我......我好难过。”
“我知道。”
“霍焕和筱跟我说，你这么做另有原因，你是爱着我的。我......我其实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搞不懂。”
“嗯，这些对于索索来说还是有点难了呢。”
“今天，你又主动和我说了这么多话......呜......就像是你从来没离开过一样......我......我.......呜......”
索索的话语越来越细碎，已经没办法连成句子了；压抑的哭声占据了字与字的间隙，让每一句话无论是吐出还是理解都变得格外艰难；安德妮只是将身体凑得更近了，继续用那种温柔的眼神拥抱着索索，等待着她。
那是一双不能视人的眼，却足以包裹住索索的一切。
索索用力吸了吸鼻子，拼尽全力压抑着喉头的哭声，却是让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就像是吸饱的海绵一样水润：
“被小娜抱住的时候，我总觉得很安心......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听到这话的葛罗娜猛地捂住了口鼻，挪动着身子、将头埋在了霍焕的肩头；温热而湿润的感觉从肩头弥散开，霍焕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着葛罗娜的背。
先前她的话里也提到了霍焕，所以，霍焕很明白她的感受；一直靠在楼梯口的筱也早在先前就偏过了头、不再直视，就连霍焕也是拼尽全力才能抵御住这突如其来的感动，包括并未经历这一切的诺诺的眼中都盈满了水光。
在那桌边，安德妮没有说话，只是恢复了坐姿、张开了臂膀；索索盯着那两臂之间的空间，慢慢站了起来；而她并没有走到安德妮的身边。
她原地一跳、越过低矮的茶桌，像一块蓝色的流星扑入了安德妮的怀中；那飘扬的发丝恰似一条绚烂的拖尾。
“我......我也觉得，能再和安德妮说上话，真是太好了......”
闷闷的声音从安德妮怀里传出，紧接着便是持续且低沉的哭声。
嗯......虽然与霍焕最开始的预想有些出入，霍焕本来想要说的事情也没能说完，但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有什么要说的话，稍晚些时候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