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索用了比霍焕预想短许多的时间平静下来。不过是数分钟后哭声便已停歇，抽泣也在短短数十秒后完全停止；她起头、看看安德妮柔和的面庞，像条小蛇一样从她的身上滑了下来，全程低着头、从客厅的角落里拉出一把椅子、坐在了安德妮和霍焕之间。
“自从离开辛姆沙丘后，好像一直在给大家添麻烦。刚刚也是，打断了霍焕说话的节奏。明明我才是最年长的......有点丢人。以后就不会再这样了，大概。”
索索的话带有浓重的鼻音，再抬头时，眉头微挑、脸颊薄红，竟是几分的羞怯；她自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两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想将那异样的神情“一键清零”，却只是把眼睛里最后的几滴泪水给挤到了脸上。她又连忙用手去擦拭眼泪，到最后，反而弄得脸上泪痕遍布、更是一团糟。
不过，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笼罩在她身上的阴云已经大半消散了。笑容浮现在葛罗娜的脸上，她双手越过桌子、捏了一把索索的鼻子：
“我们才不觉得麻烦呢。”
“嗯。不管怎么样，索索能恢复精神是最重要的。”
霍焕由衷地附和道，“索索是重要的伙伴”这一点早就无需多言了。说着，霍焕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筱——后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索索、红瞳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便是她，在这种氛围下应该也会说些什么的。
憋闷感油然而生。虽然小娜特意告诉他要给筱一些时间，可在霍焕看来、无论出于什么考虑，和筱的事情都必须提上日程了，不然一定会出问题的。
“谢谢你们陪着索索。她遇到的第一批冒险者是你们，真的很幸运。如果不是你们的话，我一定没办法和索索像这样坐在一起吧。”
安德妮垂下头、对霍焕他们表示感谢，打断了霍焕的思忖；接着，不等霍焕回礼，她咳嗽一声，正色道：
“虽然还想再聊聊，但是时间已经很紧迫了，还是回到先前的话题吧——玛尔萨的事情我说不定比你们知道得还要多一些，她确实可能萌生出最原始的‘嫉妒’，并且凭借着本能行动。但即便是这样，你们也应该逃跑，现在的你们几乎不可能击败玛尔萨，更何况她还带着三条龙，等到她下次追上你们的时候再和她对决也不迟。”
她的话也的确要紧。霍焕深吸口气、将筱的事情暂时压下心头，对着安德妮摇了摇头：
“不，我们必须在这里击败玛尔萨。她的学习能力太强了，现在她显然还没有完全熟悉我那能够斩断魔法的剑术。在她找到完美的应对办法之前，必须要将她击垮才行。”
“没，没错！玛尔萨已经用了好几个不同的办法来应对霍焕了，等到她完全弄明白如何对付霍焕，那就没有机会了......！”
索索急切地赞同道——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只是借着霍焕的理由发挥而已，更是避不开九十多岁的安德妮。她面色柔和地看了一眼索索，再将视线转移到霍焕身上时，眉毛微微竖起、神情格外严肃：
“我就不说场面话了。剑之勇者，你从灵魂就透露出一股精明，所以，你的这些理由都不够充分——这点你比谁都明白吧。我知道索索是担心我、想要帮助我，可你呢？你本人没有任何死战不退的理由，也应该很清楚现在暂时撤退才能保护她们，为什么要坚持投身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在我看来......很矛盾。”
她连珠炮般吐出一长串话，语气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焦急，甚至有些像是质问了；所谓关心则乱，她是真心没能明白为什么霍焕要拒绝逃跑的提议。
不过霍焕早就已经想好了全部，这样的问题是难不倒他的。
“有一点你搞错了，这不是没有胜算的战斗。只要计划妥当，我们就能击败玛尔萨，顺利的话，还可以同时扳倒埃尔薇拉。”
安德妮竖起的眉毛一僵，随后像是受到重力影响般缓慢地落下；漆黑瞳仁中的瞳孔扩散得更开了。霍焕猜测，大概是强烈的困惑与惊讶让她的表情一时间失去控制、完全松弛了。对面的诺诺则是扭过头看着霍焕的脸，眯眯眼微睁、带着淡淡的疑虑；索索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毕竟他们的立场相同——然而，她的眼神中是藏不住的迟疑。
整个客厅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这也在霍焕的意料之中：这些话说是暴论一点也不为过，不怪她们不太相信；但霍焕还是很有信心能说服她们。
“阿焕，快说说吧，能够一石二鸟的计划是什么样的？”
葛罗娜用催促的话语打破了微妙的气氛。所有人中，只有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纯粹的信任，让霍焕心中一暖；而许久没有开口了的筱此刻居然也发出了支持的声音：
“嗯，说说看。”
霍焕惊讶地看向她，后者却没有给他对视的机会、瞬间移开了视线。他一时间有些泄气，但很快调整好心态、清清嗓子：
“玛尔萨的目的既然是带走索索，凭她的本事应该很轻松才是。但她却是要一直按照埃尔薇拉的计划行动、听从埃尔薇拉的差遣，她们的实力差距不止一星半点，这根本说不通。刚刚听过了安德妮的事，我才注意到埃尔维拉其实有一种办法能够对玛尔萨产生威胁。”
“【困龙索】。如果埃尔薇拉能复现出那个魔法，即便是玛尔萨也需要忌惮几分。”
索索眼中的迟疑一扫而空、两眼一亮，立即抢答道——某种程度上，这里不会有人比她更明白那东西是怎么回事。霍焕微微一笑，食指和中指一齐轻敲桌面：
“没错。现阶段，认为埃尔薇拉能够使用【困龙索】应该是不会有错的。在此基础上，还可以进一步认为她只能使用一到两次，或者有些什么其他硬性限制——不然她完全可以在我们注意力全放在玛尔萨她们身上的时候伺机使用【困龙索】来袭击索索，她不能用，否则会失去对玛尔萨的威慑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埃尔薇拉的心思相当缜密呢......说不定能行。”
葛罗娜轻点自己的脸颊、歪着头说道；诺诺轻轻点着头、显然是接受了霍焕的说法，可她的眼睛却是依旧没有闭上：
“为什么能行？只是知道这一点也没有意义吧？无论如何，【困龙索】的使用方式在埃尔薇拉手里。”
第一时间没有人回应诺诺的话。她皱皱眉，一边环视众人一边继续说道：
“难道这一点都没有人发现......”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自己咽下去了，因为她发现除了低头思考的安德妮，霍焕小队的所有人都正盯着她，好像说错话的是她一样。
“......怎么了吗？”
“诺诺的想法很单纯呢，说不定对精灵的刻板印象还真有它的道理耶。”
小娜对她露出白净的牙齿，表情似笑非笑；这话只是让诺诺更加一头雾水；筱耸了耸肩，做出了解释：
“小娜和霍焕的意思是，去抢过来。”
“抢.....？！”
诺诺的眼睛“啪”地一声睁到了最大，灰色的瞳孔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没想到她的眼睛大小是和小娜一个档的。
霍焕险些笑出了声，但毕竟是在谈严肃的事情，他深吸口气、平静下来，对着诺诺说道：
“仔细些说的话，就是策划一次行动、用把柄逼迫埃尔薇拉乖乖就范，让她不得不协助我们进行阻击玛尔萨的行动。当然，从性质和结论上来说，和抢区别不大。”
听了霍焕的话，诺诺的眼睛终于闭上了，一边长出口气、一边拍着胸脯：
“这种程度的话，还勉强在我能想象的范围内......可是，要怎么让那个人屈服？以她现在的声望，什么把柄都可以被她抹去才是，我们能有什么把柄？”
“你忘了吗？”
葛罗娜眨巴着闪烁着的大眼睛，她已经基本猜到了霍焕正策划的事情，正为这即将到来的绝地反击而兴奋着。
“小莫。她把小莫关进了地牢，只要去把小莫救出来、让她帮忙要挟......揭发埃尔薇拉，即便是埃尔薇拉也会乖乖就范的——阿焕，你是这样想的吧？”
“正是如此。”
霍焕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娜已经能够跟上他清奇的脑回路了，不枉他从里尔村开始就这样带着她胡闹。
这些话在诺诺脸上掀起了另一度波澜。她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道：
“的确，小莫的地位非常特殊，能让小莫检举她的话，听上去的确有可行性......可是，要怎么进到地牢里？那里可是有人把守的。”
“尽可能潜入。如果是在被发现了，那就只能硬闯了。我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了，配合起来，想要迅速放倒几个法师还是非常轻松的。”
霍焕轻描淡写地说道，像是在说去楼下散步、出门遛狗之类的事情。
诺诺好不容易闭上的眼睛又一次张大了，这一次还连带着她的嘴巴；如果“瞠目结舌”需要一个示例图的话，诺诺现在的样子标准极了。
“虽然我知道您和伙伴们曾经参与过毕傕尔的讨伐、很强，可是这，这也太乱来了......！”
一面说着，她的目光四下扫视、寻求着其他人的支持；然而，索索连连点头、目光炯炯，在苏醒后还没这么有精神过；筱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放在玄关处、由安德妮在早些时候亲自回收的那身属于她的漆黑重甲，说不定已经开始考虑作战方法了；葛罗娜和霍焕更是一丘之貉，唯一有可能提供支持的安德妮至今为止还没有抬起头。
“难道你们至今为止的冒险都是像这样过来的吗？安德妮前辈，快说些什么！”
诺诺的确着急了，喊着安德妮的名字、希望她能表态；听到了她的喊声，安德妮终于抬起了眼：
“我听出来了，你们的计划需要我的帮助，不然你们连龙心研究所的门把手都碰不到。但是，我不同意。”
如释重负般的长吁从诺诺那边传来，但霍焕已经没有心情再调笑了。
安德妮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就会让步，但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他的计划将会很难成功，所以，必须听听她的想法。
“诺诺说得没错，这样做太乱来了。虽然连在一起似乎是可行的行动，但其中不确定的成分太多，任何一步出错都有可能是灭顶之灾。剑之勇者，你的思维的确很灵活，可终究是在意气用事。醒醒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酿成大错的。”
安德妮的话语已经超越了先前的严肃，到了严厉的地步。霍焕完全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但如此异常的反应恰恰说明这是摆在霍焕面前的最后一关了。
霍焕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想要找到能打破安德妮这番正论的理由。
“那，那个......我觉得安德妮说的不对。”
说话的居然是索索。霍焕将注意力猛地转移到了她身上，发现她的双手正互相拨弄着手指，眼神时不时偷看一下安德妮的反应；后者听到了她的声音后瞬间收起了那副严厉的神情、微微张嘴，眼神也是直勾勾地盯着索索。她感到诧异。
索索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
“他的确老是做出一些很超乎意料的行动，也很自以为是，说是意气用事也没有错。但如果不是他意气用事，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和他一起旅行；而且，谈起意气用事，当时你救下我，应该也能算意气用事吧。我觉得这些都不是坏事。我想相信他，我也希望你能相信他。我，我真的想为你做些事情，拜托了。”
恰到好处的助攻。
霍焕忍不住在心底叫好。这些话如果是从霍焕口中说出来，或许会带有一些讽刺的意味；可说出这话的是索索。不仅仅是因为安德妮对索索的偏爱，更是因为那是由当事人亲口吐出的肺腑之言。这样的冲击力，是霍焕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达到的。
安德妮沉默了。她久久地看着索索，索索也睁着她金灿灿的眼、与她眼神相接。索索的目光是单纯的恳切，而安德妮的盲眼中却在短短十几秒里闪过了太多太多的感情，满溢到霍焕一时间根本无法分辨。最后，她咬了咬下嘴唇、叹了口气，紧绷的面部自然放松、唯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歪理。虽然是歪理，但如果是从索索嘴里说出来，反而让我很高兴呢。在那之后你又成长了很多，是托这些伙伴的福吧。”
“也就是说，您会帮忙，是吗？”
葛罗娜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两手十指相扣、放在胸前，殷切地问道；安德妮看了看她，却是不置可否：
“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说着，她将视线又一次对准了霍焕，再度开口：
“你还没回答我的另一个问题。你自己死战不退的理由，那个主观原因到底是什么？”
居然还有第二关。
霍焕忍不住挑了挑眉，不是紧张，而是恰恰相反的自信——因为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问题。
“很简单。我在早些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埃尔薇拉付出代价，也从一开始就和索索约定好了要让她重归魔族龙领袖的位置。现在有这样一个一次达成两个承诺的机会，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我可最不能接受打破约定了。更何况——”
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朝着众人展示着自己的掌心。一个黯淡的蓝色龙形印记躺在那里，偶尔会像呼吸一般闪烁着微光。那是与索索相遇时留下的东西，也是他们故事最初的约定。事到如今，霍焕已经不会为那或许的离去而担忧了，这份羁绊不会因为那种事情而破碎。
“——要是违约了，索索就会引爆这东西了。我可还想要留着我这只手。”
索索怔怔地看着那个印记，眨了眨眼，眼眶周围泛起了微红。
“虽然还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成为优秀的领袖，但我会努力的。”
“呜哇，阿焕把话都说完了，我都没有插入的空间了！明明索索的第一个朋友是我的说......算了，原谅你们了。”
葛罗娜撇了撇嘴，却在下一秒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安德妮来回看着三人，长出口气、摇着头，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明显了：
“说到底，还是意气用事而已啊。我会帮忙的，我也很好奇你的意气用事到底会创造什么样的未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