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沃茨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醒来看见的不是昏沉的天空或者满是土腥味的地面,还是这段时间头一遭。
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被人用铁锤重重击打过一样。
不对,好像确实被人用石头砸过脑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科沃茨东一块西一块地拼凑着记忆,将它们重新按顺序拼凑整齐。
孤儿院过着勉强果腹的生活。
自己身上出现的异变。
院长和其他孤儿满是恐惧和排斥的眼神。
被赶出门之后风餐露宿的生活。
熬过了料峭的早春。
耐住了酷热的盛夏。
扛住了萧瑟的晚秋。
没能在严冬坚持下来。
最后的记忆片段是进山寻找食物和能过夜的洞穴。
以及狼群通红的眼睛。
自己已经死了吗?
那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五感似乎正在逐渐恢复,科沃茨在艰难地转动着眼球的同时,试图取回手脚的触感。
后背传来的触感相当坚硬。
眼前似乎有个不断晃动的黑影。
是天使吗,还是说恶魔?
虽然经常被人骂“下地狱去吧”之类的话,但科沃茨可不想真的下地狱。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听院长说那里会把犯人丢进滚烫的油锅里,因为已经死过一次所以被煮多久都不会死去,只能在锅里哀嚎着接受无穷无尽的煎熬。
因为是用来训斥不上床睡觉的孩子时讲述的故事,科沃茨对其真实性一直持怀疑态度。
这种虚构的故事也只能骗骗三四岁的小孩了。
应该……是虚构的吧?
耳鸣的声音逐渐减弱了,听觉也开始恢复。
尖锐的噪音被另一种咕嘟咕嘟的声音取代了。
等等。
那是什么声音?
原本蜷缩在心底角落的那一丝恐惧开始膨胀、变大。
是什么东西煮沸的声音。
那个黑影又一次在眼前出现了。
出于紧张,科沃茨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
黑影似乎没有察觉科沃茨已经苏醒的事实,只是不停忙碌着什么。
最后,黑影在科沃茨身前停了下来,然后将手伸向了科沃茨。
“!”
科沃茨害怕极了,但是身体出于恐惧反而动弹不得,只得紧闭着双眼任人摆布。
黑影将手伸向科沃茨胸前,开始窸窸窣窣地摆弄起来。
科沃茨的紧张感达到了顶点,手指再次用上了力气,就连手边的布料都被攥的发皱。
啪嗒。
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黑影手上的动作停止了。
整片空间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咕嘟咕嘟的声音。
许久,许久。
科沃茨的恐惧心开始被本能的好奇逐渐取代。
一点点、一点点。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随后与一双赤红的瞳孔四目相对。
在这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刻,他的余光瞥见了那奇怪声音的来源——一口沸腾的大锅。
信息,猜测,一切的一切以最奇怪的方式吻合了。
科沃茨发出了人生中最持久、最响亮的尖叫。
对于一个刚刚苏醒的人而言,实在是意外的有精神。
*
“好了,好了,停!我说停!”
在科沃茨气喘吁吁的余暇,他才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
是个女人。
她的脸色相当阴沉,一头金发有些干枯和发白,配上她赤红的眼睛和显得格外可怖。
女人开口了。
“呼,刚醒了就这么有精神……现在的小孩还是这么闹腾。”
女人上下打量着科沃茨,随后目光在某处短暂停留,然后迅速移开了。
“那啥,要不你先找点东西穿上?”
科沃茨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现在可以说是一丝不挂,羞耻感顿时涌上了心头。
手足无措的环顾着四周,最后科沃茨从身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抓了一块布捂在身前。
“那是我家的桌布……算了,我去把你的衣服拿过来,现在这画面也太糟糕了。”
女人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房间。
科沃茨松了一口气,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那口锅依然在不远处沸腾、翻涌这,而一旁摆着一个热气升腾的木盆。
低下头,是一块浸湿的布。
刚刚那“啪嗒”的声音来源想必就是这个。
她似乎只是在帮自己擦洗身子而已。
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以正确的形式被拼凑在了一起。
拎着已经烘干的衣服回到了这里的女人,看到的是围着桌布蹲坐在地上的科沃茨。
他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对不起……”
*
换好了衣服的科沃茨局促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着,被面前的女人来回打量。
“所以,能让我听听理由吗?为什么小孩子大冬天的一个人跑到深山里。”
女人拉来一把椅子,大大咧咧地反坐下来,双手扣着椅背看向科沃茨,那双眼睛看的人直起鸡皮疙瘩。
科沃茨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我来找吃的东西,和住的地方。”
“胡扯,哪有往山里找的道理——”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嗯,这样啊……”
声音里的尴尬掩饰不住,随后女人稍微调转了话题的方向。
“那,山下面没人愿意帮你吗?”
科沃茨摇了摇头。
“我是受到恶魔诅咒之人,所有人都不肯靠近我。”
见到他身上异变的人无一例外都如临大敌,就在前不久,他还遇到过一对可怜他让他进屋取暖的夫妇,可在他脱下外套之后他们尖叫着把他赶出了门。
他只能终日在野外和别人的垃圾中寻找食物,不过只有少数人会朝他扔石头,没有人靠近驱逐他,这倒是托了这诅咒的福。
“诅咒?不会是说你身上那东西吧?”
女人疑惑的声音传来。
科沃茨没有回应,只是稍微把衣领向下扯了扯,他露出的肌肤被诡异的纹路覆盖着,这些纹路似乎还在蠕动着,仿佛有生命的造物。那纹路从胸口开始,向四周蔓延,有一部分已经爬上了脖颈。
科沃茨松开手,沉默着看向了女人,好似在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噗。”
“?”
“噗哈哈哈哈!”
女人爆发出一阵干笑,现在的她确实像极了山下镇子传言里的巫婆。
笑声停止了。
女人换上了一副慵懒的神情。
“那是魔力中毒症状。”
突如其来的新名词让科沃茨困惑不已。
“那是,什么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魔力量超出了身体的负载能力,确实是种稀罕病。”
女人的手指在空中打着转,最后指向了科沃茨的胸口。
“据我推测,应该是你的魔力觉醒太早了,而你的身体并没能跟上,换句话说就是……症状罕见一点的营养不良?”
女人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哼……什么恶魔的诅咒,不过无知带来的罪孽啊。”
得知了真相的科沃茨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他思绪万千,却又不知从何理起。
女人从椅子上起身,漫步到了窗边。
望着她的背影,科沃茨这才注意到她被头发藏住的两只尖耳朵。
居然是精灵,这种大部分时候都只在故事和传说里听闻的种族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雪越来越大了啊……要不你先住下,等雪停了再说?”
女人回头挤出了一个笑容。
似乎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