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亿双手捧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又往椅子里缩了缩。
林辰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目光很轻,不惊起任何涟漪。他看着苏亿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莉娜家,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捧着茶杯的小手,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收进眼底,存进心里。
林建国看着儿子的目光,心底微动。他见过林辰很多种眼神——小时候的依赖,少年时的自立,他们不在时的渴望,照片里的平静——但他从没有见过这种眼神。这种笃定的,安静的,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眼神。
李素云捂着嘴偷笑,这个眼神她还不熟悉吗?当年林建国追她的时候,眼里就闪着相似的光。
秦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偏头看了林建军一眼,林建军正在消灭桌上残留的几个小菜,接收到她的目光后微微点了点头,两口子在无声的交流中达成了某种共识——今晚这顿饭,吃得很值。既缓解了许久未见的长辈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又能吃到这么甜的瓜。
苏亿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扭头看着林辰,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迷离,但嘴角不知不觉勾起。
“林辰。”她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不少,跟被酒精泡过一样,带着一种糯糯的、黏黏的质感。
林辰整个人一激灵,苏亿这声音如同ASMR一样,让他整个人都酥麻了几分。“怎么了?”
“你要好好和爸爸妈妈相处哦。”她说,语气中满是认真。
林辰看着微醺的少女,点头:“嗯。”
那个“嗯”字很轻,但苏亿听见了。她听见了,而且满意了。
饭局也差不多接近了尾声,林建国和林建军分别叫了代驾,顺带问要不要捎林辰和苏亿一程。林辰摇摇头拒绝了,林建国暂时居住的酒店以及林建军家和他们的出租屋都不是顺路的,没必要绕路,夜深了,大家也该休息了。
聚香阁门口的灯光在雨后的水洼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盏月亮。夜风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精神一振。
林建军站在门口,正在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代驾订单,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秦鸳站在他旁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头看了一眼苏亿——那女孩正靠着林辰站着,整个人软得像一条液体猫,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每次快要垂下去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努力睁开眼,但过不了几秒就开启下一轮的循环。
林辰搂着她的肩,护着她不让她晕倒摔在地上。他看着苏亿那副困到不行还是要硬撑的样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酒量这么差,还要硬喝。”
少女不满地嘟囔道:“好喝嘛......而且今个儿咱高兴,更何况.......”
“这不是有你嘛....”
这话很轻,像从梦里飘出来的一片羽毛,落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悠悠地砸到了林辰的身上。他捏着苏亿脸颊的手僵住了,指尖还停留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动不了。
苏亿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脑袋靠在林辰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个餍足的笑。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毫不设防,毫不保留,像是一个笃定自己绝不会被摔在地上的孩子。
林辰的手指从她的脸颊上慢慢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他把手收回身侧,攥成拳头,把那些温度攥在掌心里,舍不得放走。
林建国站在车旁,车门已经拉开了,但他没有坐进去。他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女孩靠在男孩的肩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融在一起,像一副被水洇开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弯下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
车窗缓缓降下来,李素云的脸从车窗后面露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辰,用口型说了几个字——“我们先走了”。林辰点点头。车窗升了上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渐渐远去,在街道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林建军和秦鸳的车也走了。林建军上车之前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力道很重,似乎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通过手掌传递过去。秦鸳看了一眼靠在林辰肩上的苏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放心、有欣慰。
车子一辆一辆地开走,聚香阁门口只剩下林辰和苏亿两人。他们叫的网约车还要十来分钟。夜风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气息。虽然说不怕冷,但苏亿还是无意识地把身体往林辰那边缩了缩。林辰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把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
网约车到了。林辰把苏亿塞进了后座,自己后脚也坐了进去,关上车门。车子启动,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苏亿被暖风一吹,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脑袋慢慢的、慢慢地歪下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辰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灯光从车窗外飞速掠过,一下一下地打在林辰的脸上,明灭交替,像某种古老的信号,在说:她在,她在,她在。
车子在出租屋不远处停下来。林辰推了推苏亿,示意她已经到目的地了。但少女只是嘟囔一声,拱了拱他的手,看起来是醒不来了。林辰点了点她的鼻子,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弯腰探进了车里,一手揽住苏亿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苏亿的身体比他想象中的要轻,像一捆被风吹散的纸页,整个人窝在他的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的角落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