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八的声音停在了那里，如同一条走到断崖边的路。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换了更加轻松的语气：“算了，你还年轻，不需要想这么多。只要记住，弹下去，就行了。”
顾笙看着陈曼八，眼里是憧憬：“老师的境界很高深，虽然听不太懂，但我会努力的。”
陈曼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多想，好好练琴。”
“第一幕结束。”王诗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动容，“不错，过渡到下一幕，顾笙的独白。”
灯光没有变，窗帘依旧拉着大半。姜晚吟走到活动室中央，站在微弱的灯光里，背对着那架不存在的钢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等心里面某个角落更安静一些，等那些不属于她却又必须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找到一条可以通行的路。
“老师，”顾笙开口了，但面前没有陈曼八，而是对着空气说话，“我知道弹琴的意义了。”
顾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来，如同石子沉入深水，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每一个角落。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架不存在的钢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等那句话说出去之后能落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弹琴的意义，不是让自己消失。”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让那些你舍不得忘记的人，在琴声里活过来。”
王诗雨的声音从白板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引导感：“好，顾笙的独白结束。接下来，进入第二幕——琴房的日常。请所有角色回到自己的位置，按照剧本推进。”
苏亿站起来，走到“旁观椅”上坐下。姜晚吟回到琴凳上，双手悬在琴键上方，但没有落下。荣千代走到活动室的另一个角落——剧本里的档案柜旁，低头假装在整理什么东西。程砚白站在窗边，顾准序靠在门框上，林辰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苏亿旁边那把“修琴师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把不存在的螺丝刀，低头假装在修理什么。
王诗雨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幕，琴房。开始。”
姜晚吟——顾笙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一串简单的音符从她指尖流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月光》的开头，弹得不快，每一个音都落得很稳。“老师，”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昨天说，弹琴的意义是让自己消失。我回去想了一整晚。”
陈曼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顾笙的背影：“想到什么了？”
“我觉得您说得不对。”顾笙的手指没有停，那串音符继续流淌着，像是在替她说话，“弹琴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相反，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是谁。我坐在琴凳上的时候，我知道我是顾笙，是您的学生，是一个……想用琴声留住一些东西的人。”
苏亿听到荣千代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好像是一份档案被放回了架子上。程砚白转了一下身，面朝屋里。顾准序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说很重要的话。林辰手里的螺丝刀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转动，但苏亿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琴键上，而是落在顾笙的侧脸上。
“你想留住什么？”陈曼八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问一个他隐约知道答案但不敢确认的问题。
姜晚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她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琴键之间渗出来的：“我想留住你弹琴的样子。”那串音符的节奏慢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正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除了那次的表演，我从来就没有见过您亲自弹琴。我来这里三年了，你教我识谱、教我指法、教我怎么理解曲子，但我从来没有听你弹过一个完整的曲子。你总是说‘你弹得很好’，‘你的进步很快’，‘你的理解比同龄人深’，但你从来不弹给我听。”
陈曼八的右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摇摇头：“弹不了的。”
“转场。”王诗雨喊。
“陈老师，你的手？”荣千代扮演的苏荷是院办主任，一个看起来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女人。“以你的伤势，不应该导致完全无法弹琴。除非——这几年，你根本就没有按照医嘱去复健。”
“......”
回应的，只有陈曼八的沉默。
“唉，我当初就该叫你的同事盯着你的。”苏荷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管你的事。”苏荷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不存在的档案——剧本里的档案——手指按在纸页的边缘，像是在压住什么快要翻起来的东西，“但陈曼八，你不弹琴的这三年，你看中的天骄大弟子顾笙真的很担心你，他找了很多人问你的情况，但我该怎么开口呢？”
“难道我要说，你尊敬的老师，因为一次意外手受了伤亲人逝去，还因为胆小而不敢复健面对未来吗？”
陈曼八扯了扯嘴角：“你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那是被你气的。你这只手算是接近彻底废掉了。”苏荷呵呵两声，“不止你的手，你的心，也一起废掉了。你躲了这么久，躲到自己都信了。”
顾准序——沈棠——靠在门框上，他曾经是和陈曼八同一时代的人，他见过了陈曼八那自信发光的时候，见过了他那全国巡演时的自豪，如今看着他自甘沉沦，有些惋惜：“老陈，你弟弟的事情，真的不能怪你。”
“我知道。”陈曼八的声音无比平静，却又像一潭死水，“可如果不是他为了救我，又怎么会.......”
“行了闭嘴，就那件事那个位置，你弟弟就算他不是为了救你，也活不了。”沈棠粗暴的打断道，“我想，你弟弟也不希望看到你这颓废的样子吧？如果他能看见，一定对你很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