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长大了一些，变得没那么闹了，”李素云的声音像是在拼一幅很长很长的拼图，一片一片地放上去，“但也不沉闷，会问他爸爸很多问题。他爸爸每天晚上回家，他都要追着问，‘爸爸你今天去哪里了’‘那边有什么’‘我能不能也去’。问很多问题，有时候问到他爸爸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就把他抱起来举高一下，说‘等你长大了带你去’。”
苏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听这一个很长的、慢慢展开的故事。
“后来，我们得到消息，要出长期任务。”李素云的声音轻了一些，语速却和刚才一样，没有停顿，“那时候他刚上小学。我们提前跟他说了，他不太懂，只问了一句‘要去多久’。我们没有说实话，只说‘很快回来’。然后我们开始慢慢培养他自立，让他自己叠被子、整理书包、记住上学时间。他学得很快，快得让人有些心疼。”
苏亿没有接话。
“他学会自己去食堂打饭，”李素云说，“学会自己记作业，学会自己打电话。有一回他打电话来说，学校组织家长会，他问我能不能回来。我说不能。他说‘那我自己去可以吗’，我说‘可以，老师会照顾你的’。后来开完家长会，他给我打电话，说老师夸他了，说他表现好。”李素云停了一下，“他那时候应该是想让我夸他的。我夸了，隔着电话。”
林建国坐在茶几另一侧，手里拿着一颗糖果，没有剥开，只是拿着。“后来他就不怎么打电话了，”他说，“我们打回去，他说挺好的，没有什么要说的。问多了他就说‘你们忙吧’，然后挂断。”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这些话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了，但苏亿注意到他手里的那颗糖被他转了好几圈，糖纸的边角被他捏得有些皱了。
苏亿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袋没拆完的糖果，看着那面挂在白墙上的旗子，看着彩灯在窗边一闪一闪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被布置好的彩带和气球之间。“他后来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了，”李素云说，“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们教他自立，他学会了。但我们也让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期待有人会在。”
苏亿没有说话。她伸手拿了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是甜的，像是被特意挑过的，不太腻。
客厅里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林建国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来点个奶茶吧，”他说，“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挺喜欢喝这个的，我看好多同学都拿着。”
苏亿抬起头：“叔叔你要点奶茶？”
“嗯，”林建国已经打开了手机屏幕，“你们年轻人喜欢喝什么口味？我也不太懂，你告诉我，我照着点。”
他看着苏亿，眼神认真，“今天大家都辛苦忙了一下午。高中的时候你就一直陪着林辰，现在又给他安排这些——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现在先请大家喝杯奶茶吧。”
“那就冰珍珠奶茶吧，林辰也喜欢喝这个。”苏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不要加太多糖，他不太喜欢太甜的。我的正常糖就好，阿姨和叔叔你们喝什么？”
李素云摆了摆手：“我喝茶就行。”
“那怎么行，”林建国摇摇头，“老婆你也选一杯吧。不用怕胖，”
李素云被他这么一说，犹豫了一下，也凑过去看了看屏幕，最后点了一杯热的芋泥波波奶茶，少糖。林建国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茶，说不太爱喝太腻的。四杯饮料加进购物车，林建国低头付款。
“好了，大概半小时送到。”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苏亿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多。她想了想，点开林辰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看起来很平常的话：“你那边忙完没？我晚上做了饭，你回来吃就行。”
她发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等了一会儿，林辰回了一条：“快了，大概六点左右能走。”
苏亿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客厅里已经被布置好的彩带、气球、彩灯和旗子，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她放下手机，抬头对李素云和林建国说：“他说六点左右回来，我们还有时间。”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肯定会很惊喜的。”
李素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看着茶几上那些码好的零食、那面挂在白墙上的旗子、窗边一闪一闪的彩灯，像是正在看一幅被慢慢拼好的画。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暖橘色，一切都安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等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林辰把手机扣回桌面，屏幕朝下。
今天苏亿发的消息语气太奇怪了，不像平时。看起来是在要搞什么事情一样。
会是什么呢？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题目，摇摇头。
有些看不进去了
回去就知道了。
不过苏亿这么一条信息，倒是把他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六点。他站起来，合上电脑，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白色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被来往的脚步声踩碎了又拼好。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正在从橘红变成灰蓝，街灯亮了一排，不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人打球，球落地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很响。
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说不清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猜着苏亿会做点什么——她有时候会突然心血来潮做一顿很复杂的菜，结果厨房乱得像打过仗，但菜通常都还挺好吃的——苏大厨的手艺真没得说。今天大概也是吧。
他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