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你爸妈擅长做什么菜呢？”苏亿扶着地铁的栏杆，因为今天只有早上要考试，所以两人就都没有带书包，轻装上阵考完期中考就能去吃饭。
林辰看了眼时间：“我也不清楚，只记得小时候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煎肉片之类的。”
苏亿干笑一声：“也是，都这么久了。”
轰隆隆。
地铁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苏亿扶着栏杆侧过头往外看了一眼，站台上的白光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在车门玻璃上映了一瞬。"还有一站？"
"嗯。"
她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栏杆上，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我空手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林辰偏过头看她："什么空手？"
"第一次去干妈家吃饭，我总不能两手空空吧。"苏亿的表情认真起来，眉头微微皱着，"要不下一站下，我去买个水果什么的——"
"不用。"
"怎么能不用，这是基本礼貌——"
林辰打断她："我妈早准备好了，你人到就行。她昨天还发微信问我，有没有什么你不爱吃的。"
苏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目光移开车门玻璃，落在对面广告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声音轻了一些："……干妈真这么说的？"
"骗你干嘛。"
苏亿没再接话。但她抠手机壳的动作停了，手指安静地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发白，松了一点，又松了一点。列车转弯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她随着那晃动往旁边偏了半步，肩膀擦过林辰的手臂，又站直了。
"下一站到了。"林辰说。
两个人下了车，从出站口走到地面上的那段路，风迎面灌过来，带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和初冬特有的干冷。苏亿把手缩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步子比平时快了小半拍，像是在用速度抵御寒风。
林辰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缩起来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近了半步，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苏亿察觉到了，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棒，以后和女朋友相处也要记得哦。”
林辰眼神黯了黯。
林建国租的房子在一条老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在枝头挂着，在风里摇摇晃晃。巷子不深，走到一半的时候林辰就看见了自己父母那栋楼的单元门，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他敲门时，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李素云站在门内，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拿着锅铲，大概是刚好经过门边，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到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林辰身后的苏亿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小苏来了，快进来。"
苏亿站在门口，先喊了一声"干妈"，然后低头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句称呼稳稳地落下来，不让它在空气里多悬一瞬。李素云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暖，然后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你们先坐，马上就好，老林你把小零食拿出来——"
林建国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了，大概是听见开门声就提前倒好的。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一眼门口换好鞋走过来的两个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搓了搓手："坐坐坐，别站着。"
苏亿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大概一个角度。林辰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茶几上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吧，不烫了。"
苏亿双手捧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在胃里慢慢铺开，把她从地铁上带下来的那点凉意驱散了大半。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苹果和一碟瓜子，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部老剧。
"这屋子......挺好看的。"苏亿小声说。
林辰"嗯"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李素云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到什么就哼两句。林建国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一点，但很快又调低了，大概是怕吵到厨房里的人。
没过多久李素云就端着菜出来了。第一盘是红烧排骨，酱色浓亮，裹着浓稠的汤汁，上面撒了一小把葱花，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她把菜放到桌面上，围着围裙擦了擦手，笑着说："今天没有做什么复杂的，就几个家常菜——"
第二个端出来的是清炒菜心，油光翠绿，蒜蓉的香气跟在热气后面一起扑过来。然后是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的，鸡蛋炒得嫩嫩的，挂着一层薄薄的汤汁。最后是一大碗排骨玉米汤，汤色清亮，玉米和排骨在汤里浮沉，热气在汤面上袅袅地升起来，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林建国从厨房端出一碗米饭，林辰去帮忙拿筷子。四双筷子摆好了，四碗米饭也盛好了，李素云解了围裙在桌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吃吧，别客气。"她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亿碗里，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尝尝干妈的手艺。"
苏亿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瞬，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睛在抬起来的时候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含含糊糊的，因为嘴里还含着东西，"真的好吃，比外面饭店做的都好吃。"
李素云被这句话逗得眼睛都笑弯了，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心："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苏亿"嗯"了一声，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林辰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自己碗里，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父母——林建国正低头喝汤，碗沿挡住了一半脸，露出来的那一半眼角纹路是弯的。李素云看着苏亿埋头吃饭的样子，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把一块拼图放进了正确的位置之后，那种不多不少的正正好。
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餐桌的边角上，把白瓷碗的边缘照出了一道柔和的亮线。汤碗里的热气还在升腾，在光线里变成了细细的、流动的白色丝线，在桌面以上慢慢散开。
桌上的菜见底的时候，林建国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还行？"
林辰点了点头，苏亿也跟着点了点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林辰偏过头看了一眼苏亿，她正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耳朵尖有一点红，大概是吃饱了之后血液往脸上涌的。
"我再去给你盛碗汤。"林建国站起来拿过苏亿面前的空碗，动作快得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人已经走进厨房了。
苏亿看着林建国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把手里那根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像是被自己这个动作逗到了似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被坐在侧面的李素云看进了眼里。
李素云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把自己碗里那口已经凉了的汤喝完。
窗外有风把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落在窗台上，又打了个旋，被风带向别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