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原本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
五分钟，最多十分钟。等肩颈那股僵硬缓下来，他就起来洗菜，顺便把小桌上的奶锅收拾掉。至少在意识沉下去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可苏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梳过他的头发，节奏慢得像冬天下午落在窗台上的光。她偶尔用指腹揉一揉他的太阳穴，偶尔只是把那撮总不肯服帖的碎发拨到一边。暖意从后脑勺贴着的地方渗进来，连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一起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拽。
他最后听见的，是苏亿很轻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在哼歌，还是单纯因为无聊。
然后客厅里那些细碎的声音就都远了。
林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关了一盏。
客厅只留了靠近餐桌的那盏暖灯，光从半开的厨房门里铺出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块长长的、柔软的亮色。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后脑勺底下的触感已经从温软变成了沙发靠垫。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
茶几已经收拾干净了。奶锅、茶叶和牛奶盒都不见了，只剩下两个洗过的杯子倒扣在沥水垫上。厨房里传来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急不慢，间隔很均匀。
林辰掀开毯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苏亿背对着他，正低头切土豆。她把头发随手盘了起来，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筷子固定着，几缕碎发落在后颈，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锅里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热气贴着抽油烟机往上走。
“醒了？”她没回头。
林辰靠在门框上：“嗯，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这么久。”
林辰看了她一会儿：“腿麻了吗？”
苏亿脸上的认真卡顿了一瞬。
“……一点点。”
“一点点？”
“也就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跪在地上吧。”她狡黠一笑，“要不你帮我揉揉？”
“算了吧，男女授受不亲。”
“那你刚刚还躺我腿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苏亿放下刀转过身来，一手撑着灶台边沿，歪着头看他，"你躺我腿上一个多小时，现在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
林辰靠在门框上没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灶台上那口正在咕嘟冒泡的锅上，又移回来。"……那是你按的。"
"我按你就躺啊？"苏亿挑了挑眉，"那我让你帮我揉揉腿你怎么不揉？"
"……那是另一回事。"
"哪回事？"
林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根本说不过她——她总有办法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了再塞回他手里，让他拿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于是他选择沉默，靠在门框上不说话，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锅的白气上，看它贴着抽油烟机的边缘慢慢升上去，散在天花板附近。
苏亿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追着不放。她转过身继续切土豆，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赶着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去洗个手，"她说，"一会儿就能吃了。"
林辰"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卫生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了一阵，又停了。他走出来的时候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指尖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
苏亿正在盛汤。她把锅端起来往一只白瓷碗里倒，汤色奶白，浮着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和切成滚刀块的玉米，热气腾腾地往上涌。她放下锅转身去拿另一只碗的时候，林辰已经走到灶台旁边了，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只盛好的汤碗。
"我来端吧。"
苏亿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已经被他接过去了。他端着碗转身往餐桌走，步子很稳，碗里的汤面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另一只碗盛好端过去的时候，林辰已经把自己那碗放在餐桌靠里的位置，正在弯腰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
两碗汤面对面放着，中间隔着一碟切好的苹果和一碟酱菜。苏亿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眯了一下眼。
"嗯，还行。"她说，"炖了快一个小时，骨头都酥了。"
林辰也喝了一口。汤入口的时候带着玉米的甜和排骨的咸香，温度刚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勺子，看了对面一眼。苏亿正低头用筷子夹碗里那块玉米，几缕碎发垂下来挡在脸侧，被她用手指别到耳后，又滑下来了。
"你头发散了。"林辰说。
苏亿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根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盘起来的头发垮了大半，松松地搭在脖子上，摇摇欲坠。她伸手把那根筷子抽出来，发髻一下子散开，披了满肩。
"啧，这根筷子不行。"她把筷子放在桌面上，随手拢了拢头发，"算了，吃完饭再扎。"
林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喝汤。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汤的热气从碗里升上来，正好挡在脸前，不太看得出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完了汤。苏亿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林辰在旁边把砧板和菜刀冲干净挂回架子上。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在小小的厨房里交错着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苏亿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林辰正在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不紧不慢，肩膀的线条比刚回来的时候松了不少，像是那一觉真的把什么东西化开了。
"林辰。"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刚才做梦了吗？"
林辰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最后一只碗放好，转过身来看着她。厨房的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亮边，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为什么这么问？"
苏亿歪了歪头："你睡着了之后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话。"
"……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她耸了耸肩，"就是看你好像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了一下。不过后来就松开了。"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她肩头披散的发尾上，那几缕头发沾了一点水汽，在灯光下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度。"……不记得了。"
"行吧。"苏亿没追问。她伸手把灶台上的小奶锅拿起来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转身往客厅走，"我去把毯子叠了，你洗完手也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