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已经阴得有些不正常。
明明才五点不到，教学楼外却像是提前进入了傍晚。厚重的灰黑色云层压在远处建筑物的顶部，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讲台旁边那几张没压住的打印纸吹得哗啦作响。
老师在上面布置作业，苏亿在下面低头给自己新到手的露露卡手办挑展示柜。
她在购物软件里来回切换了几个页面，最后把手机递到林辰面前。
“这个怎么样？”
林辰看了一眼。
透明亚克力盒，底部带灯，三档调色，商品详情页上摆着一个明显经过后期精修的手办样品。
“可以。”
“敷衍。”苏亿收回手机，“你根本没认真看。”
“展示盒能看出什么区别？”
“有灯和没灯的区别，暖光和冷光的区别，底座有没有镜面的区别，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她往下滑了两下，又给他看另一个，“这个还能旋转。”
“你准备让她一直转？”
“动态展示，更有生命力。”
“半夜起来看到一个人在柜子里慢慢转，不会觉得恐怖吗？”
苏亿想象了一下。
凌晨两点，客厅漆黑一片，展示柜中亮着幽蓝色的灯，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地在原地缓慢旋转。
她沉默两秒，默默退出了那个商品页面。
“还是不旋转了。”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几乎同时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拖动和拉链开合的声音混成一片，靠窗的学生走过去把窗户关严，玻璃外的树冠正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
苏亿背起书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感觉要下雨。”
林辰也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没说。”
“天气预报还说今天多云呢。”苏亿指了指那片黑得像锅底一样的天空，“这个叫多云？”
“确实有很多云。”
“你对多云的理解还挺严谨。”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时，风已经明显大了起来。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几张宣传单贴着地面一路翻滚，最后卡进了花坛的缝隙里。
不少学生停在楼下，拿出手机叫车或者翻找雨伞。
苏亿摸了摸书包侧面的口袋，空的。
她又看向林辰。
“你带伞了吗？”
“没有。”
“真巧，我也没有。”
“你早上看天气预报了吗？”
“看了啊，多云。”苏亿把责任推给了气象部门，“我总不能因为有云就每天背一把伞吧。”
林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雷达图。
一大片代表强降雨的红色区域正在以一种极其坚定的姿态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移动。
“现在叫车？”
苏亿凑过来看了一眼。
附近车辆预计等待四十六分钟。
前面还有一百七十二人排队。
“走吧。”她说，“反正我们的出租屋也不远。”
林辰望向远处那层几乎要压到地面的云。
“我觉得运气不会这么好。”
“要乐观。”
苏亿说完，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校门口走。
两个人走出学校大约七分钟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那滴雨十分精准地砸在了苏亿的鼻尖上。
她脚步一停，抬手摸了摸，仰头看向天空。
“好像下雨了。”
林辰也停下来。
第二滴落在他的额头上。
第三滴落在他的衣领上。
紧接着，细小的雨点开始密集地落在道路和树叶上，起初还能数清楚声音，几秒之后便连成了一片。
苏亿伸出手接了两下：“不大，应该能撑到。”
这句话刚说完，一道闷雷从云层后面滚过。
轰隆。
雨幕几乎是在雷声落下的同一时间砸了下来。
不是逐渐变大，而是像有人在天空上直接掀翻了一整盆水。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短短几秒，路面上便溅起了一层白色的水雾。
“跑！”
苏亿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前冲。
林辰跟上去，抬手想把书包举起来挡在她头顶。苏亿一边跑一边伸手推开。
“你挡自己！我头发洗了就行！”
“书包里有电脑。”
“那你还拿书包挡？”
两个人在雨里进行了一段没有任何意义的争执。
不到半分钟，谁也不用再挡了。
雨水顺着苏亿的头发往下流，高马尾早就被彻底打湿，湿漉漉地贴在后颈。她身上的浅色卫衣吸饱了水，颜色深了一个度，衣摆随着奔跑的动作啪嗒啪嗒地打在腿边。
林辰也没好到哪里去。
外套肩膀的位置最先湿透，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抹了一把脸，视线刚恢复清晰，就看见前面的苏亿踩进了一处被积水遮住的坑里。
哗啦一声。
水直接溅到了小腿上。
苏亿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湿透的鞋袜。
“……”
林辰也缓下来：“没事吧？”
苏亿沉默两秒，忽然抬脚在旁边的积水里用力一踩。
哗——
水花毫无保留地泼在林辰裤腿上。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
“反正都湿了。”苏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得十分灿烂，“好兄弟就要有难同当。”
林辰看着她。
苏亿往后退了半步，敏锐地察觉到危险：“等一下，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林辰向前一步，鞋底准确落进她刚才踩过的水坑。
一大片水花迎面而来。
“林辰！”
苏亿“man”了一声，转身就跑。
她跑出去没几步，又在下一个水坑前猛地停下来，回头朝他露出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
五分钟后，两个人彻底放弃了避雨。
反正衣服已经湿透，雨再大也不会让他们变得更狼狈。苏亿甚至开始专挑水坑踩，脚下溅起的水花一次比一次高，走到后来已经不像是在赶回家，更像两个刚从家长视线里逃出来的小学生。
经过路口时，旁边一对挤在同一把伞下的情侣看了他们好几眼。
苏亿也看了看对方，又看向林辰。
“这才叫青春。”
林辰抹掉下巴上的水：“这叫没带伞。”
“庸俗。”
“你明天可能会感冒。”
“年轻人的免疫力不是开玩笑的。”
苏亿刚说完，迎面一辆汽车从积水里开过。
路边瞬间掀起一片巨大的水幕。
林辰反应很快，伸手将苏亿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侧过身挡在她外侧。
水花重重拍在他的后背和半边肩膀上。
苏亿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额头撞在他胸口。她下意识抓住林辰的衣服，闻到的却不是平时那种干燥的洗衣液气味，而是雨水、湿布料和一点凉凉的空气。
车辆已经开远了。
林辰松开她：“没事吧？”
苏亿抬起头。
他的头发已经全部湿了，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雨水沿着鼻梁和下颌不断往下落。右侧肩膀被刚才的水花彻底浇透，衣料紧贴在皮肤上，颜色比其他位置更深。
她愣了半秒，松开手。
“没事。”
“走吧。”
“嗯。”
这一次，苏亿没有再故意踩水坑。
但走出几步后，她又伸手拽住了林辰的衣袖，把他往远离车道的位置拉了拉。
“你走里面。”她说。
林辰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