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厅在商场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那排亮着灯的梧桐。
餐厅里很安静，人不算多，角落里有一架钢琴，弹的一首很慢的曲子，音符落下来像水滴。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垂下来，把白色桌布照得柔软。李雯选了靠窗的卡座，加了菜之后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辰。
林辰坐在对面，面前的餐盘里是刚上的牛排，切成小块，他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表情。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吃东西、喝水、偶尔应两句李雯的话。但他自己知道，从坐下开始，心里就有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是有个东西在胸口爬，不重，但一直在。他以为是今天任务太累，或者是这家餐厅的音乐太闷，或者只是牛排煎得有点老。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下扣着。他不想看，也没什么可看的。
李雯拿起刀叉切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鱼排，慢慢吃完，放下叉子，看着他。
“想着你的‘好兄弟’啊？”
林辰抬起头。
李雯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弯着，语气里带着调侃。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了。
“没有。”林辰放下刀叉，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今天项目验收，有点累。”
“哦——项目验收。”李雯拉长了音，点点头，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放下，换了个话题，“所以那个项目你们做了多久？”
“快半个学期。”
服务员过来收走空盘，又上了甜点。两份小小的提拉米苏，装在方形的玻璃碟子里，旁边各摆了一把银勺。李雯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慢慢吃完，然后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酒水单翻了翻。
“喝点红酒吧？”她翻了一页，抬眼看他，“今晚没其他事吧？”
林辰想了想。今晚确实没有任务。他点了点头：“行。”
李雯叫来服务员，点了一瓶赤霞珠，让醒好了再上。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着醒酒器和两个高脚杯过来，倒好之后退开了。酒液是深宝石红色，在灯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李雯举起杯子，朝林辰那边倾了倾。林辰也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杯壁相碰的声音很清脆，很短。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放下。
红酒的度数不高，对两个人来说都不算什么。林辰喝下去没什么感觉，李雯也是。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阵温热，然后就散了，剩下的只是一种淡淡的果香留在嘴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钢琴曲换了一首，节奏更慢了一些。餐厅里其他桌的客人陆续走了，只剩两三桌还坐着人。灯光还是那样暖黄，照在酒杯上，把杯壁映出一小片弧形的光。
李雯放下酒杯，拿起纸巾，朝林辰的嘴边伸过去。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擦一下什么东西。
林辰偏了一下头，抬起手，用手背挡了一下，然后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自己擦了擦嘴角。
“我自己会擦。”他说。
李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放下。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只是带着一点早就预料到的意味。
“不够坦诚啊。”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辰没接话。
李雯转头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叶子被路灯照着，黄得发亮。餐厅里的钢琴曲还在继续，音符在水汽和灯光之间慢慢飘散。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林辰。
“算了。”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提拉米苏，慢慢吃完，“时间还早，吃完我送你回去。”
林辰点了点头。
甜点吃完之后，李雯去前台结了账。两个人从餐厅出来，走到商场门口。夜风灌过来，带着深秋那种干冷的味道。林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李雯把围巾绕了一圈。
“你往哪边走？”李雯问。
“地铁。”
“我打车，顺路带你一段？”
“不用，地铁直达。”
“行。”李雯没坚持，站在商场门口朝他摆了摆手，“明天社团见。”
“嗯。”
林辰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李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声，拿出手机叫了车。
他走到地铁站入口，脚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商场门口已经没人了。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阶，刷卡进站。
站台上人不多，他站在黄线后面，看着对面广告牌上闪过的光影。手机在口袋里，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列车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和一个打瞌睡的老人。列车启动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晃动，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隧道壁上的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苏亿发来的。就三个字。
“好吃吗？”
林辰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字回了一句：“还行。你今晚有没有吃点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掠过的黑暗。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吃了。一个人吃完了。”
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拍肚皮的表情包。
林辰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靠在车窗上，看着隧道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列车到站，开门，关门，继续开。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亮着。他换了鞋，往客厅走了两步。餐桌上扣着几个盘子，摆得整整齐齐的。他揭开一个看了一眼，里面是半盘鲈鱼，肉被夹走了一边，剩下另一边还完整地摆在盘子里。另一个盘子里是几块排骨，汤已经凝了。还有一个盘子里是几只虾。
这.......
“没吃到大厨做的菜？遗不遗憾？”林辰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满眼狡黠的少女。
那狡黠下面是什么呢。
林辰突然感觉喉咙有点紧。
“一不小心做多了，然后没吃完。”苏亿轻咳一声，“不是做给你的哟，别多想。”
这话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林辰犹豫了一下，伸手，放在苏亿的头发上揉了揉：“对不起，我没早点跟你说。”
少女还想说点什么狡辩，却在林辰那笃定的眼神中最终败下阵来：“没有啦，是我一时兴起一股脑做着忘记问你回不回来吃了，我的问题。”
两人知此知彼，还是瞒不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