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彤最近有点烦。
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指转着一支笔，面前摊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苏亿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已经写了大半页，日期、地点、做了什么、苏亿的反应。她从头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最近一行。她皱起眉。
一个多月了。每天都约，每天都见，吃饭、逛街、去图书馆、周末去江边。苏亿跟她越来越熟，消息回得越来越快，偶尔还会主动发过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暖光。曲彤承认，她确实很享受这个过程。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手都没牵上。
一次都没有。
这不太对劲。曲彤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她和苏亿的相处，到目前为止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一起走路的时候，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肩膀偶尔碰到，苏亿会自然地往旁边让半步。一起吃饭的时候，苏亿会把碗里的肉夹给她，但从来不会碰到她的筷子。一起在图书馆坐一下午，两个人的手肘有时会挨着，苏亿也不会躲，但也不会多停一秒。
曲彤见过苏亿和赵清月在一起的样子。那时候苏亿还没跟赵清月分手，两个人手牵着手从校门口走过去，苏亿笑得可甜了，两只手十指扣得紧紧的，走路都带着风。赵清月走在她旁边，脸上虽然挂着笑，但曲彤一眼就看出来那个笑是勉强的，底下全是敷衍。那时候曲彤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苏亿这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手是藏不住的。
曲彤想不通。她确定苏亿不讨厌她。每次见面苏亿都是笑着来的，走的时候也会说“下次再约”，有时候还会主动发消息问她“今天有没有空”。这种程度的亲近，换在以前她的任何一个目标身上，早就牵上手了。但苏亿就像一堵软软的墙，你怎么推都推不进去，她不拒绝你靠近，但也绝不主动往前迈一步。
至于苏亿是柏拉图式的——曲彤不信。她亲眼见过苏亿和赵清月牵手的样子，那种自然又热烈的亲密，绝对不是“不喜欢身体接触”的人能做出来的。问题不在苏亿身上。问题在于，苏亿对她的感觉，还没到那个份上。
曲彤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
那她就推一把。
她决定，今天，牵手作战。
周日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苏亿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整个人还糊在被子里。她眯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闹钟设的是七点，提前响了，大概是上次调了没调回来。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昨晚打游戏打到快两点，现在眼睛都睁不太开。但她答应了曲彤今天要早起，只好从被窝里爬出来。
洗漱完，她打开衣柜。曲彤昨天发消息说今天要穿情侣装，让她穿裙子配黑丝。苏亿站在衣柜前面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深灰色的短裙，又找了一双厚的黑丝连裤袜套上。上身套了一件宽松的浅色针织衫，脚上踩了一双短靴。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就是裙子有点短，腿有点冷。
——虽然对于她的体质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又打了个哈欠，抓起书包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林辰的房间，门关着。她估计他十二点之前不会醒，反正今天她跟曲彤在外面吃，不用做早餐。她留了一张纸条贴在冰箱上，写着“我跟曲彤出去了，冰箱里有速冻包子，太早起床没吃早餐的话你自己热一下”。
没走多远就看到了曲彤。
她站在十字路口那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和苏亿颜色相近的短裙，黑丝连裤袜。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两杯热饮，正低头看手机。清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路灯刚灭，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夜里留下的凉意。曲彤站在那儿，被晨光勾出一个浅浅的轮廓，看起来很安静。
苏亿心里一暖，快步走过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跑到跟前，有点喘，“闹钟设错了，差点没爬起来。”
曲彤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把手里的一杯热牛奶递过去：“没事，是我来太早了。给你，刚买的，还热。”
苏亿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牛奶的温度从纸杯壁上传过来，暖得她缩了缩肩膀。“谢谢。”她喝了一口，是甜的，加了糖。
“走吧。”曲彤把另一杯拿在手里，转过身跟她并肩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晨间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偶尔一两辆早班车从旁边驶过。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曲彤走在她左边，脚步放得很慢，跟苏亿的节奏保持一致。
“今天去哪？”苏亿问。
“先去吃早餐，然后去那个新开的市集逛逛，下午看你想去哪。”
“行。”苏亿又喝了一口牛奶。
曲彤笑了一下，加快了半步。两个人走过一个路口，拐进一条小街。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出来。苏亿指了一家卖馄饨的铺子，两个人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吃完早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两个人顺着人流往市集的方向走。曲彤走在苏亿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着。她看了苏亿一眼，苏亿正低头看路边一个摊子上的小玩意儿，没注意她。
曲彤慢慢把手往苏亿那边探了探。她的指尖碰到了苏亿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像是无意间蹭到的。
苏亿没有躲。但她也没有回握，只是把手往旁边挪了挪，很自然地换了个姿势拿包，手从曲彤的指尖底下滑开了。
曲彤收回手，垂下眼睫。
她笑了一下。她早就预料到不会一次就成。苏亿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实底下有一层很厚的壳。要让她主动把手交出来，得先让她觉得安全。而她今天要做的，就是让苏亿觉得，牵她的手这件事，是安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