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池的水汽慢慢淡了。
苏亿在池边，两只手搭在池沿上，仰着头看天。竹篱外面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浅橘色，太阳往下沉了一截，光线变得更软了。她泡得有点久，手指尖都起了皱，但舍不得起来。
背后忽然贴上来一片温度。
苏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两只手臂就从背后环了过来，搭在她腰上，轻轻的，像是随手一捞。曲彤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在她颈侧，有点凉，又有点痒。
“诶——”苏亿整个人弹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干嘛！”
“泡着无聊。”曲彤的声音就在她耳朵旁边，很轻，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抱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抱过。”
“谁跟你抱过啊！”苏亿想去掰她搭在腰上的手，但自己站在水里，脚底滑，一动就晃了一下，赶紧又扶住池边。曲彤被她这个动作带得也晃了一下，笑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
“别动别动，等下两个人一起摔了。”
“那你先松开。”
“不松。”
苏亿被她从背后圈着，腰上两只手扣得稳稳的，挣了两下没挣开。她半转过身，想用手肘顶她一下，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曲彤伸手去扶她，两个人一起往池边靠，水花溅起来，泼了一地。
等稳住的时候，苏亿已经半躺在池边的台阶上了，曲彤半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池沿上，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水汽混着热气升起来，把视线都模糊了一层。苏亿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和肩膀上，泳衣的肩带滑下去了一半，她愣愣地看着曲彤，眼睛睁得很大。
曲彤低头看着她。
“你脸好红。”她说。
苏亿一把把她推开，从水里坐起来，扯了扯肩带，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你才脸红。”她嘟囔了一句，抓起池边的浴巾裹在身上，从水里爬了出来。
曲彤靠在池边，看着她光着脚跑回躺椅那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她也从水里出来，拿起自己的浴巾擦头发。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房间，一路上苏亿走得很快，曲彤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回到房间之后，两个人换了衣服。曲彤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礼服长裙，站在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领口。苏亿坐在床上擦头发，背过身等她换完衣服，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西餐。”曲彤理了理裙摆，“附近有一家挺高档的，我订了位置。”
苏亿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高档西餐厅，得穿得正式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短袖和长裤，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去翻。翻了半天，从底下抽出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裙子下摆到小腿，上身被紧紧包裹，领子能够遮住脖子。
“你穿这个？”曲彤靠在桌边看她。
“氛围感嘛。”苏亿把裙子抖开，挂在衣架上，又翻出一双厚黑丝袜保暖——刚刚的风有些许凉了，“你都穿这么正式了，我总不能穿的太随意吧。”
她进卫生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裙子已经穿好了，丝袜也套上了，头发吹干了披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黑色衬得她皮肤很白，裙子剪裁简单，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
曲彤点了点头：“行。”
“好看吧。”苏亿扯了扯裙摆，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出头，离七点半还有一会儿。
她坐到床上，翻着手机相册。滑到下午拍的那些照片，翻到一张两个人穿着泳装的合影。那张是曲彤拉着她拍的，苏亿站在前面，曲彤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穿着泳衣，背景是温泉池的竹篱和水汽。苏亿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曲彤。
“这张发给林辰看，要不要把你p掉？”
曲彤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弯下腰凑近了点：“不用p，就这张。发给他让他羡慕一下。”她直起身，语气很随意，“又不是什么私房照。”
苏亿想了想，觉得也是。她点开和林辰的对话框，把那张合影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温泉！好看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上，没等回复。曲彤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来了。她看着苏亿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心里在悸动着，更深、更冷，也更兴奋。
她想到今晚。想到那张照片发到那个男人手机上的时候，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看到照片只会笑一下。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他不知道今天晚上的苏亿会穿着什么衣服去吃饭，不知道她会在酒店的房间里经历什么，不知道那条项链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曲彤口袋里藏着什么东西。他只是看着一张照片，觉得她过得挺好。
曲彤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苏亿。苏亿正低头整理裙子上的褶子，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七点半。”曲彤拿起外套，“走吧，先过去，路上慢慢走。”
苏亿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小包，跟着她出了房间。走廊里的灯亮着，两个人在木头楼梯上慢慢往下走，鞋跟踩在木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苏亿走在前面，曲彤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背和裙摆下面露出的一截丝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却亮着。
今晚。
从民宿到餐厅要走十五分钟。
巷子走到头拐个弯，就是沿着海岸线的一条主路。路一边是低矮的围墙和民宿的院子，一边是海滩，再远一点能看到海面上最后一点橘色的光。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灯泡挂在铁杆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亿走在前面半步，黑色裙摆在风里轻轻晃。脚上是一双黑色的低跟鞋，鞋跟不高，但踩在石板路上有很清脆的响声。她的头发披着，被海风吹得往后飘，有几缕飞到嘴上，她抬手拨开。
曲彤走在她旁边，她的头发也披着，被风往后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底下，一个黑裙一个灰衫，一个矮一点一个高一点，一个步子轻快一个步子稳。光是走在那里，就已经不太像普通的晚饭散步了。
路边有几个坐在台阶上抽烟的年轻人，看到她们走过来，烟举到一半忘了抽。其中一个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那个同伴抬起头，目光跟着两个人从面前走到身后，一直到她们拐过弯才收回来。
苏亿没注意。她在看路边那家卖贝壳风铃的小店，店门口挂了一串，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她伸手指了一下：“那个好看。”曲彤顺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路边有家大排档，门口摆着几桌，坐满了人。两个人走过去的时候，有一桌的说话声明显低了一截。几个男生抬起头，目光在苏亿和曲彤身上停了一瞬，又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剥虾。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酒吧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放下酒杯，往前迈了半步。
“两位美女——”
他话说到一半，曲彤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非常平静，但那个人却一下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仿佛面对的是一位洪水猛兽，后半句话就卡在喉咙里了。他站在原地，嘴还张着，看着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一直到她们的背影走出好几米远，才把嘴合上。
苏亿从头到尾没看那个人。她还在想那家风铃店，想着要不要回去买一串带回家挂在阳台上。
又走了一段，从对面走过来两个女生，打扮得挺时髦，手里拎着购物袋。她们走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视线从苏亿脸上移到曲彤脸上，又从曲彤脸上移回苏亿脸上。走过去之后，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低声笑了。
苏亿还是没注意。
她终于从那家风铃店的事里回过神来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快到了吧？”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曲彤说。
两个人拐过路口，餐厅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装修得很讲究，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门口摆着两盆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植，门把手上挂着铜色的铃铛。
曲彤伸手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苏亿跟着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