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装的是半袋子发黄的米糠,混着些碎树皮,是平日里给拉车的牲口填肚子的。
这玩意儿要是给人吃,那才是真的丧良心。
巫栖水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个袋子。
伙计吓了一跳:“少城主,那、那些是喂驴的……”
“喂什么驴!给人吃!”
巫栖水一把推开伙计,抱着袋子冲到大锅前,当着那男人和老头的面,动作粗鲁的把那袋米糠倒了进去。
哗啦一声,灰黄色的粉尘扬起,呛的周围人直咳嗽。
原本就浑浊不堪的粥,现在更是黏稠的不行,上面漂着一层看着就剌嗓子的树皮渣子。
巫栖水抓起大勺子,使劲在锅里搅和,把那些脏东西跟米汤混在一起。
“来人!给我加!!”
他一边搅和一边大喊,脸上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树皮也好草根也罢,全都给我扔!狠狠地扔!!”
在完成一系列操作后,巫栖水重新看向那个走上前的男人。
这下总行了吧?
自己都把喂驴的东西倒进去了,这总该是实打实的作践人了吧?
我看你怎么——
“妙!大妙!”
就在巫栖水以为男人该震撼,再翻脸的时候,萧越秋却突然抬手,用力击了一下掌。
啪!
清脆的掌声,明亮的眼神,里面没半点厌恶,反而全是赞叹,甚至带着一丝……
狂热!
巫栖水手里的勺子,被吓得“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男人转过身,面对着被惊呆的众人,张开双臂,声音比刚才还要激昂。
“诸位请看!这米糠虽粗,却能饱腹!这树皮虽涩,却能充饥!”
“少城主这是在做什么?他这是在进一步降低成本,扩大救济范围啊!”
“一斤好米只能救活一个人,但这掺了沙子、混了米糠的粥,一斤米煮出来能变成三斤、五斤!原本只能救一千人,现在能救三千人!五千人!
“这是何等的大不忍之心?”
“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他不惜自污名声,不惜被那些只知道动嘴皮子的酸儒谩骂!”
“宁背万世恶名,也要换百姓一条活路!”
“这是真正的大慈大悲!这是真正的圣人手段!”
全场死寂。
只有锅底下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灾民们看着那锅更浑浊的粥,眼神变了。
他们从中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是米糠不重要,是不是树皮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一锅变成了三锅。
原本排在后面以为轮不到自己的人,现在都有了指望。
“少城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开始对着巫栖水重重的磕头。
“活菩萨啊……”
“少城主是为了让我们都能活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之前那些觉得米糠难以下咽的人,此刻全都跪了下去。
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感激……
是巫栖水发自肺腑的敬仰!
巫栖水脚步一顿,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跌坐在了椅子上。
“啊哈!”
而后,城主府内。巫星宇望着王二高兴远去的背影,心里也是喜滋滋的。
巫栖水花的那些银子,在外人看是败家,是施粥,是发善心,但在行家眼里,却是做账。
山上拨来的银子有限,可他能从账上做成高价从外地调粮。实际上,巫栖水等于用私房钱把本地陈米买空,而米铺掌柜王二,则配合他出具了高价采购的假票据。
至于王二为什么会配合?
他店里的那些陈米,属于耗子看了都摇头的烂货,原本正愁着还得花钱雇人,运去城外烧了,却不想巫栖水一手全款收购,不仅帮他清了库存,还让米铺直接赚了三倍!
简直烂货变了恩德,库存变成了现银!
别说是票据,往后只要是巫家的生意,哪怕是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王二也会上赶着办!
“嘿嘿……”
巫星宇越想,心里越美。
这样一来,山上查账看到的是他用钱去买了粮,百姓吃的是巫栖水施的粥,也没法抱怨他巫星宇不作为,而那着公款,除了付给王二的一点辛苦费,剩下的将全都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家库房,变成巫家合法经营所得。
儿子真是长大了啊!
巫星宇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满是欣慰。
不仅能把钱吞了,还能吞得如此名正言顺,吞的让人感恩戴德!
这一招以次充好,可比自己强太多了!
而巫栖水呢?
他并没有就此放弃。
想到上一任城主就是剥削百姓被拿下的,他很快心生一计。
那就是,让人带着刀,去各大富户家里送他的亲笔门贴!
门帖的内容非常简单——
明日午时,县衙一叙,入场费一百两。
过时不候!
如此一来,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一百两是自己的买命钱。
当然,作为富户,他们的房里不可能就这点钱,只不过是觉得百里城主背靠一念剑门,想拿这点钱去打发瘟神。
这是巫栖水想要的吗?
当然不!
他要搞事,就得让这群人大出血才行!
为此,巫栖水特地找来几块硬纸板,用朱笔写上编号,命人带来,美名曰这是巫家发行的“贵宾通关令”。
一张,二百两!
不可能会有人买这种废纸。
所以今天这局,无疑是骂名满满的纯勒索局!
巫栖水信心十足——
直到他看见……那个男人!
眉目温雅清俊,神色矜贵平和……
是他!
昨天在粥棚坏了自己好事的……那个男人!
萧越秋今天换了身衣裳,看着像是外地来的豪商,可自带的贵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少城主。”
萧越秋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壹号”的纸板。
“这张卡,当真能在此地畅行无阻?”
“当……然!”
虽然压根就没和巫星宇提过,此时的巫栖水,也只能硬着头皮表示肯定。
“这百里城,现在我爹说了算,我说了算!拿着这卡,天塌了也有我们顶着!”
萧越秋笑了。
巫栖水顿时毛骨悚然。
只见萧越秋悠然转身,然后把那张纸板举起来,展示给底下那些缩着脖子的富商看。
“诸位,这哪里是一张卡?”
他的声音朗润,压住了堂里的杂音。
”这是特许经营权。”
底下有人抬头,一脸茫然。
萧越秋指着手里的纸板。
“自古商贾经营,最怕苛捐杂税,最怕层层盘剥。衙役要钱,地痞要钱,过关卡要钱。这一年下来,利润去了七成。”
但有了此卡——
便等于在管理者那边备了案。
意味着往后这百里城的生意,是由城主护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