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人群欢呼着。方才那演奏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很多人都把演出前那无厘头般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百里长明沐浴在震响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是吧？
这家伙居然是玩真的吗？
说好的傻子就该傻傻退场……怎么还和观众打上招呼了！
那副打心底享受着这气氛的，愉快的样子，简直就像……
一瞬间，白发少女的身姿自对方身上浮现。那是天女命。是了，这个人每次在搞出新花活又演出结束……在那之后也总是会这样笑的。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种家伙身上找到她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太过思念了吗？
不，不对……自己为什么思念天女命呢！自己只是因为听说她受伤了被带走了，所以才会心急如焚的不是吗？
这只是对朋友最基本的关心！
最基本的！
再说，她自身的能力又不算差……先前又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明明自己很担心她又火急火燎地赶去帮忙，结果这家伙却早已经把问题解决，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对着自己弯眼微笑。
再说，就算是要找看起来和她很像的人，那也应该是找外表或气质相似度高的。就比如说……
百里长明看向百里宁疏，她那一头白发，若是改变发型，配上纸伞，换个打扮……
若是不看个头，不看样貌，怕是乍一看还真的能以假乱真？
……不不！这也太奇怪了！
天女命是什么人？
他怎么会觉得在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在百里宁疏的身上，有着与天女命所相近的地方呢！
自己一定是疯了。
一定……
百里长明揉了揉眉心，想要驱散自己这莫名其妙，不切实际的想法。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百里宁疏上前一步，站了出来。
“几位，”她道，“有没有兴趣单独谈谈？”
百里长明的眼睛睁大了。
他才想把注意力从百里宁疏身上移开，视线又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她原本是这样的吗？
自己印象中的她，分明是垂着眼睛不敢看人，又唯唯诺诺畏畏缩缩，明明尽情享受着父亲宠爱，却还总是一副可怜样的混账家伙。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能够略微抬起头来，并且语气和神情都很平静的？
百里长明望着百里宁疏的侧脸，不禁出神。
他是个很自信的人。
可这一刻，他忽地有些不确信了。
那些来自于童年的、在负面情绪加持下的、被渲染了异样色彩的一幕又一幕，浮现在如今未被注视着的、对世界有了不同认知和理解的他眼中，二者不断交替。
好像，有很多东西，都和他原本认为的不一样。
丹夙看着这样的百里长明，忽地有些不太开心。
他望着百里宁疏的那份神情，是专注，是思索。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丹夙能看出来，此刻的他就只想着百里宁疏。
百里长明感觉被谁用胳膊撞了一下。一低头，发现是丹夙。
她的个子明明是和百里宁疏差不多的，可现在，那副一语不发却微微鼓着脸的不满样子，却远比自己真正的妹妹要像个孩子。
孩子是让人想亲近的。
明明在自己穷追猛打的时候，她总是表现得不咸不淡，好像懒得管似的。可自己才稍微有一会儿没在看她，她却反应比谁都快。
为什么呢？
百里长明知道那个答案。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明明渴求能够得到关注，却又不想被认定为是需要去可怜的一方。
丹夙和他很像……但这种像也并不一样。
她始终在推开别人，像是藏着什么不可触的秘密。自己明明就在身边，却好像与她隔了一层厚障壁般，无法窥见真心。
“那就走吧！”月点点头，“你要请客吃饭喔！”
“好。”
百里宁疏简单地应允了，直到这时，她才看向百里长明。
“那么，我们就先离……”
“我也要去。”百里长明飞快地道。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不邀请他？就算自己是很讨厌她没错。可从小到大与她见的面难道还算少么？
“但是……”
百里宁疏有些困扰。对于她来说，百里长明的情绪是显然不可控的。
“既然如此，干脆也带我一个吧？”
巫栖水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他笑着从乐团侧后方的位置走了出来。
“宁疏。”
一声呼唤，又轻又软，百里长明从未听过巫栖水如此像人的声线，如此温柔的神情，一时竟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他下意识地转向妹妹，动作随之凝固。
那种反差夸张到什么地步呢？
就像一个将行就木的绝症患者，在无尽的黑暗里忽地望见一道微光。那道光只在瞬间就照亮了她的全部世界，她的眼睛亮起来了，整个人也好似要随之焕发光彩一般。
哪怕是极淡的、近乎于无色的透明光彩。
“栖……巫少城主。”百里宁疏才一开口，方才那种存在于声线中的淡漠和机械感便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里长明从未感受过的和顺乖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听仙乐耳暂明嘛！”巫栖水笑一笑道，“都说高手在民间，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嗯，”百里宁疏颔首，“那……”
“跟我来吧。”巫栖水让了让身子，摆明了是在邀请。
百里宁疏走上前去，然后看向乐团众人。
“告诉你一个秘密。”巫栖水附耳低道，“其实刚才我骗了你。”
百里宁疏讶异地看向他。
巫栖水用手挡住嘴巴，不让人看到他的口型：“就是说，我其实是特地来找你的。”
百里宁疏的耳朵唰地红了，她不知所措地布棱脑袋，最后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我特么……
百里长明想骂街。
他是不知道巫栖水讲了什么，可这玩意还用猜吗？
百里宁疏的反应，已然彰显一切！
巫栖水这混蛋，明明这么多年都是一副能闲就懒的无赖样子，怎么突然就这么积极——他该不会是真想娶百里宁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