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江忴带了多份的饭食回来。
百里长明静静地望着她,好半天才说:“……你们一起吃饭?”
“小忴是我妹妹,”阮清辞道,“理应如此。”
百里长明没有接话。本家嫡脉与分家,虽说不是全无关系,但以分家守卫嫡脉的地位来讲,其实理应和巫栖水与他的关系差不太多。
主人与侍从……本该是这样子的。
可为何自己却是孤身一人?
妹妹……
自己不也有吗?
可为什么……
“百里少爷,你是遭遇什么事情了么?”阮清辞不问,江忴便直接开口,“你的样子……”
阮清辞向她摇了摇头。
可江忴认为不能这样放任,于是也向阮清辞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把自己的事,压在一个什么都不说的人身上。”
阮清辞:“但是……”
“她说得对。”百里长明深深呼了口气,“我会告诉你们……全都告诉你们。”
到底要从哪里说起呢?
他闭上双眼,回想起自己并不愿意记住的童年。
母亲在生下他后不久,便病逝了。
百里长明一直渴望着能获得母爱,可现实却是,他的父亲百里寻鹤,因为门内事务经常不在他的身边。
唯有捣乱,唯有叛逆,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百里长明本以为,父亲至少是爱母亲的。
可他却娶了另外一个女人……百里长明不是对她没有过期待,可她却把自己视为肮脏之物,进一步地把本就感觉低人一等的百里长明,打至谷底。
所以百里长明厌恶她。
在厌恶她的同时,也更加厌恶自己。
他明明就有生母,却在一个外人身上寻求亲情。
这是毫无疑问的背叛。
他根本没有资格站在母亲的牌位面前。
也因此,在先天不足的百里宁疏出生之后,百里长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觉得是那个女人获得了报应,谁让她看不起身为父亲儿子的自己——
可父亲对百里宁疏的关注,却又打破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平衡。
温柔的语气,关切的目光。那些全都是百里长明做梦也不敢想的。
所以他讨厌百里宁疏,哪怕两人血脉相连,也完全不觉得有什么是可高兴的。
巫栖水显然从不这样想。
“不是很可爱吗?”
从以前开始,他就不止一次这样说。
那时的百里长明不爱多听,也没太当回事。
只是现在……
仅仅是回忆起巫栖水看向百里宁疏的那个眼神,以及百里宁疏和他对上视线时的那个反应,百里长明就觉得自己和个外人没有区别。
原来她也会有那种局促和慌张的反应。
甚至也会觉得害羞。
可这副样子……自己之前从未见过。
原本憎恨着的,从未去了解的对象,好像忽然褪去了一层名为距离的外壳,变得鲜活而又生动起来。
丹夙是因此而被吸引的吗?
她似乎一直都很在意百里宁疏的事……
想要去亲近她。
但一直没能成功。
如果——事情只是到此为止的话。
那该有多好啊。
缓缓地,百里长明从先前决定去苏家贺喜开始,把有关于苏芷祥、苏星河以及天女命等人的事,外加昨天晚上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尽管,这个话题是由江忴所提起的。
可在反应过来百里长明和丹夙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她还是禁不住睁大了眼。
这是她能听的?
百里长明显然不是在回答她。
而是因为阮清辞在这里,且认定她为自己人,方才如此……
该说他是太过信任阮清辞的这张脸,还是作为表妹的身份,又或是本身就单纯呢?
大抵都不是吧。江忴想。
现在的百里长明面如死灰。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很重要,随便挑一件宣扬出去,都会造成很大的不良影响。
他只是不在意了。因为让他最在意的东西已经被夺去了。
丹夙消失,焚凤出现。
而且还恰好出现在她曾待过的位置?
这……不就等于是说……
“长明,你认为她是万劫魔宫的人吗?”
与方才的情况反了过来,与久久不敢再开口的江忴相反,这一次是阮清辞主动问了出来。
百里长明似是受到冲击:“我……我不知道……”
他是武林盟主的侄子,出身江湖第一大派一念剑门,哪怕自己出去单飞,也是正道组织九州会的一员。
百里长明要如何才能够接受呢?
自己所爱的女人,是为魔教一员……
哪怕只是存在这种可能,也足以使他万念俱灰。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么,就先什么也不做吧。”
阮清辞道。
“既然你还没准备好去重新面对焚凤剑,不如就先不要多加去理会它。但是还是要把它小心收好,不要让它再度落入贼人手中。”
百里长明喃喃地:“你不怪我……?”
阮清辞温柔道:“无论如何,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总不会是罪过。”
“可如果她真是——”
“我有一个朋友。他杀掉了一个村子的人。”阮清辞道,“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当然是十恶不赦……”百里长明疑惑不解,“你怎么会叫这样的人朋友?”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个村子里的人,原本就多行恶事,夺取了许多无辜之人的钱财与性命呢?”
“这……可那也不是如此……掠夺人命的理由……”
“万劫魔宫的山使,命人在村里放了火,要我同他离开。”阮清辞道,“如若不然,他便要屠村。”
百里长明的表情忽然僵住,他已经明白了先前那几句的意思。
“诚然,即使是为了让我不受要挟,即使那些村民本就恶性累累,我也不认为应去如此夺走性命。”
那样是不对的。
是不该得到鼓励,和认可的。
但是……
“他不止是我的朋友。”阮清辞说,“和小忴一样,他也同样……是我的家人。”
百里长明已经说不出话。以阮清辞现在的身份,在他面前讲出这样的话,可谓是相当疯狂。
只是,她的颜色却毫无动摇。没有恐惧,没有逃避,更不觉得肮脏羞耻。
“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长明方才发出声音。
“如果你认这样的人……”
“这不是认不认的问题。”阮清辞摇了摇头,“他从未对我不仁,我断然不能对他不义。”
“可要是……那一切都是假的?”百里长明声音颤抖,“如果一切只是她……是她为了取得信任,才刻意营造出的假象……”
“你若觉得是假,那便是假。”阮清辞道,“你若信以为真,那即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