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还是有些店家顶着被查处的风险点起纽特汽灯的。
淡蓝色虚幻光芒的朦胧气氛下,玻璃杯叮叮当当的声音宛若夏夜雨后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的风铃。店内的装潢还算干净,但那些从久远的过去留下的时间的伤痕仿若是刻进了店铺的灵魂中,是无论怎么打扫都无法去除的古朽气息。
要是这是一个普通却也古老的咖啡店,特瑞欧是很乐意常来光临的。
但让他感到不适的,是这是个酒吧。
大半夜来酒吧喝苏打水......他都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父母解释。
而且还牵连上了米洛。
他慢慢将自己的视线移到坐在他身旁的米洛身上,准备迎接她埋怨的眼神。
但,米洛的眼神依旧平静而又深邃。她静静地看着自己杯内不断泛着气泡的苏打水,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于是,他将注意力放在了柜台前的那个男人上。
杂乱的暗红色头发不知多久没打理了,刘海甚至触及到了眉毛,要是再几天不理的话,绝对会将眼睛盖起。而从那头发下显露出的目光,颓废而又犀利,像是一只豺狼随意地打量着这个腐化的世界。虽说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邋遢,但胡子却是修整好的,仅仅只留下了一些胡茬。不过,可能他修剪胡子的理由,是为了不遮挡那下巴上一道可怖的疤痕吧。
他身穿一件破旧的深棕色夹克,在吧台上熟练地配制着各式各样的饮料。
特瑞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呢?
是因为那个男人邀请他们来这边喝两杯。
而特瑞欧又为什么会听这一位陌生男人的话呢?
因为他向特瑞欧他们展示了他的警官证。
“瑞尔镇 二级巡警 卡斯特 ”。
那闪着银白色光芒的警徽下面是这么写的。
特瑞欧就这么被一个看起来十分不正经的警察带到了一个......酒吧?
不过特瑞欧现在是完全任他摆布的一个状态。
未成年人半夜在街上游荡.....被直接抓到局子里喝茶都没问题。
但卡斯特仅仅只是把他们带到了这个酒吧喝苏打。
而且看来,他还是这个酒吧的老板。
而这时,卡斯特显然也是注意到了特瑞欧疑惑而又带着警惕的目光。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慢慢贴到特瑞欧耳边说道:
“你们先喝点东西,我们等送走这几位客人之后再谈。”
此时的酒吧内,还坐着几位深夜来买醉的客人。但此时显然也已进入了后半夜,那些客人的酒杯里已空空如也。想必用不着多久,他们也会在迷幻的酒精下跌跌撞撞地寻找回家的路吧。
特瑞欧听到卡斯特的话,便也收回了目光,专注于手中的玻璃杯上。
纽特的淡蓝色光芒被玻璃编织成光线的丝绸,此时杯中那些透明的液体宛若是被纽特附魔了似的,有一种喝下去就会获得神奇力量的感觉。
时间,就在一口口啜饮下随着苏打的气泡一同消散了。
——
钢琴声在空旷的酒吧内回响。
钢琴使用者的技艺不算卓越。但他熟练的技巧弥补了这一点。
卡斯特用着酒吧内留给乐队的钢琴缓缓地弹着小夜曲。
舒缓的琴声使得特瑞欧多次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这个时候打扰卡斯特合不合适。
而他身旁的米洛,已经沉沦在乐曲中了。
她很期待自己能和声的那一天。
随着一曲终了,卡斯特盖上了琴盖,转过身来面对在空荡荡的酒吧中坐着的特瑞欧与米洛。
“特瑞欧.....没错吧?”
“你怎么知道?”
特瑞欧没记得自己有犯事被他抓过的印象啊。
“别紧张,别紧张,仔细想想,为什么一个陌生警探会认识你的名字?”
虽然是安抚的语气,但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向特瑞欧抛出了试探的问题。
“我爸妈被抓了?”
那很糟糕了。
“呃.....算了不逗你了。”
这孩子天生呆傻,经不起逗。
卡斯特听到这脱线的回答,显然是对这位“孝顺”的孩子没办法了。
“我是莱特的哥哥。我听他提起过你。”
“莱特?谁啊?”
他显然还是记不住那个明明很有个性的人。
“黄色刺头,下颚有疤,很壮的那个。”
卡斯特微眯的眼睛此时也被特瑞欧搞得带上了一丝惊讶与无语。他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慢慢地从摆放钢琴的小舞台上走下来。
“啊,他啊。想起来了。”
这人是将名字与相貌分开来记了吗?
“那么,这位小姐则是哪位?我没有印象。”
卡斯特将视线从特瑞欧身上移开,放到了米洛身上。
“米洛-莱特哈特莉-特洛伊。”
“是镇郊果园主的独生女吗?很高兴认识你。”
他在米洛报出名号的下一刻就点出了米洛的身份。看来这位巡警对这个小镇的了解程度可不是一星半点。
“我,也一样。”
米洛礼貌性的行了一礼。
“这个酒吧......是你的吗?”
特瑞欧忍不住发问道。
“是,我的一个朋友遗留给我的。不过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干的巡警的工作,把这里的活全部推给店里的伙计们。我只是闲暇时间会来随手调些酒。”
“而且,有的时候酒吧里能得到一些以警探的身份得不到的消息。”
说到这,他那狡黠的双目里闪过一道蕴绕着过去回忆的光。
一个经营着酒吧的警探后面有着怎样的过去呢?
恐怕只有这个古老的酒吧才知道了。
“好了好了,现在该进入正题了。”
卡斯特拍了拍手,随后用着带着强烈好奇心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二位,说道:
“你们两个学生为什么会大晚上出现在街上呢?离家出走了?还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要不要我把你们像三四岁的小孩一样送回去?”
“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决定要不要把你带到局子里去再喝一杯。”
他带着戏谑说着,那锐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特瑞欧。
“睡不着觉出来走走。”
他丝毫没理会卡斯特做作的表演,平静的说道。
“睡不着觉?干什么亏心事了?”
“.......”
特瑞欧真的在思考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但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没有。
他从来不干自己都不认可的事。
“没有,纯粹睡不着。”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可能是有病。”
“可以。我确实感觉最近身体有些不好。”
这可能是累的。
卡斯特对面前这位完全搞不清楚他的玩笑的少年彻底无语了。
他转向米洛,希望这位看起来挺礼貌的少女不会像特瑞欧一样脱线。
“我也是,睡不着。”
“这是什么传染病吗?”
“可能吧。”
“唉,你们真的是......我也不算老啊,怎么代沟这么大呢?”
卡斯特甚至怀疑到自己的年龄方面了。
他盯着面前的二人,想从他们的表情中寻得一些蛛丝马迹。
但他只看到了一个沉思的少年与一个发呆的少女。
他们的心思都赤裸裸地展示在他的面前,天真的似乎能把人灼伤。
“算了,就先这样吧。”
他实在是搞不清这两位“天真”的青年们的想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干坏事的人,下不为例啊。”
卡斯特推开了酒吧的门,示意他们出去,他要锁门了。
“虽然我知道午夜的街道很有韵味,但最近我还是不推荐你们半夜出来散步哦。”
卡斯特收回了他的锋芒。尽可能温柔的提醒道。
“为什么?”
“最近夜里不太太平,待在家里最好哦。”
“不太太平?”
“听我的就对了。”
他也是被特瑞欧的连环问搞得有些烦了。
“你们还好遇到的是我,不然绝对要被拉到局子里面被盘问一个晚上。”
卡斯特翻了个白眼。
“我这也算是节省警力了。好了,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记得路。”
“不是记不记得路的问题,是你们会不会再被抓一次的问题。”
他又叹了一口气,拿起了他放在酒吧门口的纽特汽灯。
“走吧,女士优先。”
——
米洛家门口。
“就是这吧,送到这可不可以?还是要警察叔叔出手给你做一份夜宵?”
“这里就行,谢谢。”
卡斯特对米洛正常的回答感到由衷的感谢。
“那,我们就先走了。”
“等一下。”
米洛喊停了即将转身离去的特瑞欧,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明天带着寻阳来我这一趟。”
随后她就果断的走进了自己的家门,宛若什么都没对特瑞欧说。
卡斯特看着在他面前发生的悄悄话环节,嘴角不由地上扬了一丝弧度。
“年轻就是好啊,夜行还有伴陪。”
“要我陪你吗?”
“我不是说下不为例了吗.....”
纽特的淡蓝色光芒慢慢远去,最后消逝在黑暗中。
唯有星光一刻不停地注视着这里。
——
米洛的家。
她一回家就直奔自己的画室。
那副未完成的画作等着画家重新拿起画笔将其归于圆满。
她平复自己的心情,顺着自己内心的声音拿起了画笔。
她要在寻阳来之前完成这副画。
——
午夜的街道。
沉默在警察与学生之间肆无忌惮地蔓延。
卡斯特不敢开口,因为他知道特瑞欧怎么都接不上他说的话。
特瑞欧则是沉默惯了。
这回,时间是在沉默中随着黑暗缓缓向星空流去。
“是这里吧?”
无言中的路途仿佛是被黑暗吞噬了许多。不知不觉间他们此时的缘分已经到了终点。
“嗯。”
特瑞欧一步步向着自己家门走去。
“希望不要再让我抓你一次哦。”
卡斯特笑着说道。
“知道了。”
“你最好是知道了。”
卡斯特摆了摆手,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特瑞欧打开了房门。
“特瑞欧.....你是去哪了?”
他一抬头,就看到客厅里用着担忧的目光看着他的寻阳。
她那双淡蓝色眼瞳泛着不安的光,见到特瑞欧进来之后安心慢慢从她的眼眶中泛起。
“晚上睡不着,出去走走。”
特瑞欧平静地回答道,随后走到寻阳身旁坐下。
“有关你的事......我去问了彩。大概还能撑一个月。”
“那时间不还是很足嘛,那么......”
“我会听你的话。”
特瑞欧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轻来。
“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好。”
寻阳只用了平静的一个字结束了这次约定的商谈。她温柔的看着特瑞欧,夜色将她的端坐的轮廓勾勒出来,蕴绕在她身旁的淡蓝色光芒慢慢地从黑暗中浮现,为她打上了模糊却也适宜的光芒。她就那么淡淡地笑着,看着面前的特瑞欧。
“我相信你。”
她也将自己的声音放轻来配合着特瑞欧。
“不过.....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特瑞欧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你还记得在我们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他想将自己记忆里的那段空白填上。
“睡着之前?啊,我怎么....”
她惊讶的神情证出了她记忆里也出现了那段空白。
特瑞欧摇了摇头,示意寻阳不用深究了。
“估计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
明明一个纯正的探索者,却在未知的影响下放弃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究竟是真的不想深究呢,还是被烈阳遮蔽了欲望呢?
问出无人知晓答案的问题是无意义的。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
现在已临近黎明。破晓的晨光已从地平线上泛出自己的一丝预告。
“嗯.......要不,我们去看日出?”
呆子终于提出了一个还算浪漫的提议。
“可以!不过.......布洛德特小姐那里怎么办?”
寻阳看向了布洛德特房间那紧闭的房门。
“还能怎么办,硬把她拉起来呗。”
特瑞欧毫不在意地说道。
“反正她一天天的精力都过剩,少睡点没事。而且昨天她也睡很久了,没事的。”
特瑞欧这么说着,就将他的魔爪伸向了布洛德特的房门。
真是一对好兄妹啊。